药车出了侧门之后,东宫的内侍还追到了宫门口。
“皇后的话已经传出去了,今天还敢查内宫旧档的,就是违抗圣旨!”
龙泽站在门口,并没有出去。折扇被握在手中,扇骨已经变形了。
苏浅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殿下一字不能多说。假印来源没有查明,今天少送一程,明天就少写一份供词。”
龙泽将折扇抛给了身边的一个人。
“王妃还是先把九千岁照顾好。伤员在路上死亡的话,东宫是不承认的。”
车帘一放下来,车轮就碾过了宫门的石缝。内侍尖利的声音被甩到了后面,但是麝香味却留在了车里。
苏浅把药囊放在一边之后,右手就扶着窗框。手指已经不能动了,手掌按在木头上也用不上力。
呼吸也不规律了。
她没有出声,先看了看萧炎被剪开的袖口,然后又看了看车角上被封好的布料。白玉盒打开时沾到的麝香混着血腥气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萧炎倚在软垫上,本来闭着眼睛。车头刚转过街角的时候,苏浅的手就从窗户的窗框上滑下来,碰到了地上一个空药碗。
他睁大眼睛抓住她的手。
“停车。”
夏雨马上收起了缰绳。药车一歪的时候,春花就护住了药盘,秋月也伸手接住了苏浅的后背。
苏浅活动了右手,只有两个手指能动。
“药物的气息被沾染上之后,暂时不会死掉。”
萧炎看着她的手。
“刀呢?”
苏浅伸手去拿腰后的小刀。抓住刀柄之后,手腕就不能用了,短刀离鞘只有半寸就又掉下去了。
车里没有人回答。
萧炎将短刀取下之后放在了自己左边的位置上。他的声音并不高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春花,去取解药。”
春花刚打开药箱的时候,苏浅就用手背把箱盖压住了。
“成分没有确定之前不能随便使用。安神,麻筋,封脉三种药物表面症状相似,但药性不同。”
她朝秋月抬了抬下巴。
“车帘切下一部分之后,萧炎袖口上的药粉要另外保存。两个样本要分开放置,不能让麝香掺杂进去。”
秋月拿剪刀把车帘下面的布料剪下来一块。再把萧炎之前被药粉弄脏的袖子拿下来,分别装进证物袋里。
苏浅朝车外看去。
“冬雪,顺着车轮的方向查宫门。看地上,车辕,马蹄有没有被人撒了药粉的地方。”
冬雪跳下车。
“从宫门这里,一个脚印我都不会漏。”
“夏雨和她分开调查。碰过药车的,要留活口。”
夏雨把缰绳交给暗夜阁的护卫之后,就转身走向了宫门。刀在鞘中,脚下不停。
萧炎等她们走远之后才将苏浅扶到软垫上。
“安排好了吗?”
“还有另外一件。”苏浅扶着车壁说道,“不准动你的右肩。”
“把你的拿不起刀的手管好。”
苏浅从车帘,袖口处各取一点残渣放入药空间。透明分析槽分成两条通道,淡黄色的药液分别浸泡在样本中。
【分析结束。】两份样品的成分不一样。袖口残留物是内库保存的药材,车帘残留物含有改制安神散。麝香可以掩盖异味。改制的东西会导致四肢麻痹,呼吸急促以及短暂失去知觉。
【建议用复合解毒剂一支。使用之后会有短暂的头晕现象。目前库存不多,剩下的药材只能配制一次紧急解毒药。】
答案出来了之后,苏浅反而把药囊给合上了。
安神散本来就是使人感到疲倦的药物。经过别人修改配方之后,再加上麝香来掩盖药物的味道,这样中药人就无力反抗了。
对方并不想马上取走她的性命。
他们想要在她离开东宫之后让她倒下,然后在药车停靠的时候取走样本,或者补上最后一击。
萧炎按住她手中的药囊。
“查到什么了?”
“修改后的安神散。用一支解毒剂之后,剩下的药材只能再治一个人的病。”
苏浅抬起头来看着他。
“如果今天晚上还有人中毒的话,最多只能救一个人。你身上药粉的来源还不清楚,也会有发作的情况。解药先保存起来比较保险。”
萧炎从药囊中取出药瓶之后又放回她的手中。
“先救你。”
“你的伤势还没有稳定。”
“其他的账目归东宫负责。”
他替她拔掉瓶塞,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并没有商量的意思。
“王妃如果舍不得的话,本座让春花将一剂药变成十车。龙泽总会学会心疼的。”
车外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春花真的提笔了。
“药材很少的时候,另外计算加工费。东宫用药,价格提高几倍也是可以的。”
苏浅喝下药液之后把空瓶放回药箱里。
“价格要高一些。省得他们觉得下毒很便宜。”
服药后,手臂上的麻感有所减轻。她正要去看车帘上有没有残留的东西的时候,眼前就变暗了。
车壁,药箱,萧炎的衣服等都混在了一起。
苏浅抬起手臂想要支撑住软垫,但是手臂已经无力了。身体向前倾的时候,腰间突然被人抓住了。
萧炎用左臂将她搂入怀中,右肩也被带了起来。刚换好的护肩布上出现了一条裂痕,血液从纱布中渗出并很快渗透到了外衣上。
“苏浅。”
她没有回话。
萧炎托住她的后颈,将人按在自己的胸口处之后又去探她的呼吸。摸了两次之后才摸到准确的地方。
春花扑过来抱住他的右肩。
“解毒剂会使阁主昏睡一段时间,气息仍然存在。再拉伤的话,等她醒过来之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萧炎并没有放手。
“多久?”
“药性减到一定程度就会醒。”
“多久?”
春花看了一下苏浅的脸色之后又把脉了一遍。
“大约需要一盏茶的时间。九千岁,你先放开手,她已经快不行了。”
萧炎低下头之后,手臂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他仍然托着苏浅的后颈,大拇指轻轻碰触在她的耳后,那里还有温度。
短短的一会儿功夫,他就已经换了三种抱人的姿势。
平时坐在朝堂之上,看见人掉脑袋也不愿意抬头的掌印此时连左边还是右边都要拿不定主意了。
秋月把最后一份样本封好之后,目光在他染血的肩上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开口提醒。
无济于事。
萧炎抬眼的时候,眼中原本有些迟滞的感觉也被压制住了。
“把夏雨叫来,把东宫侧门封锁起来。今天碰到药车,木匣,白玉盒的人不准离开。”
他再看车外的随从。
“告诉冬雪去查内库送来的封存的东西。经手人,运输人,开门人全部都带回来。有阻挡的人,先卸刀再拿人。”
护卫去执行任务。
车厢里除了车轮转动的声音之外,就只剩下人的脚步声了。萧炎每发出一个命令,声音就会降低一点,外面的人也会更快地答应。
他的手下全都是血,但是托着苏浅后颈的手并没有移动。
苏浅醒过来的时候,最先听到的就是最后的话。
“东宫如果关门的话,就把门拆了。”
她睁开眼睛之后手指就可以活动了。萧炎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右边的衣袖已经湿了一大半,血液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
苏浅拉住他的衣服,把人往旁边拉了一下。
“右肩不能再动了。”
萧炎低下头来,确定对方能够识别自己之后,才稍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下颌。
“如果我不出动的话,王妃是不是要在车上自杀了?”
“解毒剂会使我昏迷。”
“在你喝药之前,并没有提到过这些。”
“说了也没有用,药性是不能阻挡的。”
“本座可以事先想好抱的方式,这样春花在旁边就不会觉得姿势不美观了。”
春花正在给病人剪开染了血的纱布,听了这话就把剪刀放到药盘里。
“我讨厌你拿伤口去抱人。再裂深一些的话,王妃醒来之后还要给你缝合呢。”
苏浅从萧炎怀里坐起来,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襟。药力没有全部消退,身体刚离开他胸口的时候又晃了一下。
萧炎马上用手托住她的后颈。
“坐好。”
苏浅没有再推开他。
车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秋月把半边车帘撩起来。夏雨先把一个被捆绑的宫人扔到路边,冬雪随后踩住了那个人的肩膀。
“宫门周围并没有撒药的地方。”秋月骑在车辕上说,“有一个送水的宫人曾经靠近过车辕,腰牌是出自皇后的内库。夏雨拦住他的时候,他已经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蜡丸。”
夏雨蹲下身来,用手指顶开了那个人的下巴。黑血已经从嘴角流出来了,人也没有了呼吸。
“慢了一步。”
她说四个字的时候,手里拿着刀鞘的手没有松开过。
“他的袖子里藏着东西。”冬雪把尸体的袖子打开,在里面取出一根棉线,“刚才想吃,但是没有来得及。”
棉线大约有半掌长左右,在上面有一些白色的粉末。线头压住了半个封印,缺失的一半应该藏在了被封存的东西里面。
秋月用纸把棉线托起来递给了苏浅。
“内库封印。”
苏浅并没有直接去触碰它,只取了一些白色的粉末。药粉溶于水后形成的小颗粒与白玉盒底部取出的残渣发生反应的情况是一样的。
送水是假的。
那人靠近车辕的时候,就把改制后的安神散送进了车帘中。苏浅掀开帘子跟龙泽过招,手上沾了药之后又把药塞到嘴里,鼻子里面。
萧炎拿过证物袋之后,把棉线和半个封纹一起放进去。写了取证地点后,叫秋月,夏雨分别签字。
他的手已经稳定下来。
苏浅看了一眼封纹。
“这根线刚从内库封存袋里取出来不久。顺着缺了一半的地方往前查,就能找到装过药粉的袋子。”
“回到府中。”春花用新的纱布给萧炎包扎伤口,“一个是为了消毒,另一个是为了换药。再拖延的话,就把账单送到宫门口去贴。”
萧炎把证物袋放入口袋中,左手仍然挡在苏浅的腰间。
“回府换药之后再去内库找人。”
他朝东宫宫门越来越远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和往常一样从容不迫了。
“既然敢给王妃下药,就准备好用性命来抵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