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理寺差役就已经聚集在尚药局旧院的大门外了。
苏浅核对了门上封条之后,就叫秋月把昨夜两次换班的守卫签押拿来比对。三个地方都没有被打开过,换班的时间也可以连接上。
旧院管事拿着钥匙站在门口处,腰板非常直。
“王妃要调查的地方是哪里?”
“查找药品柜的位置。”
苏浅过院门之后就把目光投向了西侧三间旧屋。昨天晚上领取药品的时候必须由管事的人交出药方、书吏签字盖章,药工才能打开药柜,三道程序总会留下一些痕迹。
车帘往后掀。
萧炎踩着脚凳下车,左手扶住车架,右肩便往下压。停止走动之后,外袍里面药布也绷了起来。
苏浅转过身去走回去,并没有扶他,只是把车门推开了一些。
“坐回原位。”
萧炎说,“我可以走。”
“那就上车。”
萧炎低头看了看她手腕上戴的手套。皮革边缘缝合在衣袖处,手背还是有些肿起来。
“王妃一边管我,一边装出没有受伤的样子。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这种规矩?”
“九千岁如果稳住了,我就可以给你编一个来源了。”
“听起来不太可信。”
他回到车里,左手扶着膝盖。苏浅刚转过身来的时候,春花就抱着药箱挡在了她的面前。
“别走。”
春花在门房临时设立的药房中铺上药布,把两个药瓶放在车边。
“大理寺的人还在查院子呢,两位如果想当场倒一个,我也可以提前给他们让出地方。”
苏浅将右手藏于袖中。
“擦伤。”
春花没有接话,而是把药膏给了萧炎。
“九千岁自己看。如果阁主没有事情,这瓶药还可以省下来。”
萧炎接过药膏,但是并没有触碰苏浅的护腕。看到她站得非常规矩,于是就放低了声音。
“要不要坐下?”
苏浅原来说的话停在了嘴边。
萧炎没有揭穿她,也没有当着别人面问她手麻了几次,在车旁边的位置让出一个空位来,左手按在木框上,以防粗糙的边角刮到她的皮肤。
苏浅坐下之后,将右手腕给春花。
解开发之后,里面的药布依然很平整。铁锈去掉之后,腕部周围的肿块并没有消下去,在活动的时候还会牵拉到擦伤的地方。
春花按了按她的腕子,又让她握了两次。
“今天不能长时间拿着刀。开柜,查锁,拆夹层的事情都交给夏雨去做。”
“查领药柜不用刀。”
“阁主每次都说是用不着,但是最后还是会从别人的腰间抽走一把。”
萧炎将长刀卸下之后,并且把刀鞘也一同递到了车外。
“夏雨,拿好。”
夏雨接过刀之后退到了门口处,把刀鞘压在了自己的手臂下面。
苏浅的目光落在了萧炎身上。
“将刀子交给别人,如果遇到问题用什么来抵挡呢?”
“大理寺的差役以及夏雨在外面。”萧炎将腰侧空出的部分给王妃看,“王妃难道还要用本座的刀子替本座开柜子吗?”
春花把药布重新盖好之后,把护腕往下一放。
“再麻就马上停止。今天的话没有用的。”
苏浅活动了一下手腕之后站起来去拿另一块药布。
“轮到他了。”
萧炎没有推辞,就坐在车门旁边把外衣脱下来。肩膀上的旧伤并没有再出现新的裂痕,汗水把里面的药布都浸湿了,药布的四个角已经和伤口接触在一起了,再继续下去就会减缓治愈的速度。
苏浅用药液将粘连的地方润开,剪掉已经湿透的药布。俯身把新的布料固定好之后,车辕就会比脚下的位置低很多,身体也会向前倾。
萧炎没有用右臂,左手放在她的腰间,在衣服的里面支撑着一个地方。一旦她失去平衡,他就能够将她扶住。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苏浅抬起来的时候,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了。
春花咳嗽了一下。
“药房中还有大理寺的人。”
门边整理封存盘的两个差役也同时低下头去,手中布套被反复折叠了两次。
苏浅把药布打了一个结,后退了半步。
“不要出现新的裂痕,今天不能动右臂。汗水浸透了就换药,不要等布粘住了才换。”
萧炎收起左手之后就把衣服整理好了。
“遵医嘱。”
秋月拿着问案记录来到,将纸张按供词中的时间顺序排列好,最上面两张分别是旧院管事的和当值书吏的。
“两人的话可以互相印证。昨夜有人领取过药品,在签名处留下的只有‘闻’字,其他部分已经被水渍所覆盖。”
秋月把残缺的地方摊开。墨迹在右边中断了,只留下一个完整的“闻”字,在旁边还有半个药柜的木印。
“姓氏或者和药名连在一起的。如果是人名的话,昨晚持牌人已经留下了自己的身份。”
苏浅没有接受这个结论,把两份材料放到一起进行比较。
“先查旧院中领取药物人员的签押习惯。有的写全名,有的只留姓,还有的把药名放在名字前面。没有弄清楚情况就不要给一个人扣上一个帽子。”
秋月把记录收好。
“我去查询近半年内的领取药品签字单。”
“只看签法,落笔之处,不顺着‘闻’字去找人。先制定规则,再确定是谁。”
秋月点头之后就转而进入到了门房之中。
苏浅扶着车沿要站起来,但是萧炎的左手先下来将她按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坐够了吗?”
“没有的。”
她看向他的肩膀。
萧炎并不与之争锋,右臂放平,手肘贴近自己的身体,并且没有再整理外衣。
苏浅收回目光,将右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都不再拿无事堵人了,春花于是就把药箱收了起来。
春花在清点剩下的药材时发现止血布已经用去了大半包。药窖里用过多少,回府后又更换了多少,都记录在随行的单据上,超过的部分就是萧炎肩伤不断渗血所消耗的。
春花将单子递给了他。
“原计划用量不足,多领取的止血布要补签。”
“记在我的名字里。”
苏浅伸手拿笔。
萧炎用左手把账单压在自己这边,不让纸页移到她的位置上。
“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替我守卫药窖的是你。”
“本座愿意挡在前面,药也该由本座来拿。”萧炎将笔拿到左手之后就说,“王妃不要让别人替自己受苦,也不要让本座替你受罪。”
他在领用人一栏上签了字。左手写字不如平时顺利,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苏浅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手缩了回来,笔也留在了他手边。
“从你的俸银中扣除。”
“王妃放过了自己的钱袋子,本座应该表示感谢。”
“下一次再碰伤到伤口的话,价格会加倍。”
春花把单子收起来之后就没有再给两人加药了。
大理寺的书吏从院子里面匆匆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一份开柜文书。
“中午之前要把药柜查一遍。尚药局已经提交了恢复正常进出的公文,到了时候,旧院就要开门收药了。到时候人多手杂,柜子里的东西也难保原貌。”
秋月还没来得及核对完所有领药签单,只送了前两个月的回执。
苏浅拿出了旧院方位图,在三个地方各压上一个封签。
“不需要等到全部名单出来之后。查看与夜间领取药品相关的三个柜子:止血药柜,封口药柜,旧方回收柜。”
“其他的柜子仍然保持关闭状态,如果有人想要开启柜门进行取样或者放回物品的话,首先要在封条上注明接触的地方。”
书吏接过封条之后就立刻带着人去柜台前摆放证物盘。
萧炎坐在车里面,目光一直盯着苏浅右手。
“如果有头晕,手麻等症状的话,要马上停止。”
“你也一样嘛。”
“我现在正在车里坐着。”
“坐着也可以装作很坚强的样子。九千岁已经表示过了。”
萧炎点了点头。
“好,一样的。”
将车由外面的大门转移到里面的小门处。苏浅站在车前帮着他把外袍的第二颗扣子系上,布料从右肩绕过,并没有碰到新换的药布。
萧炎低下头来把护腕四周的褶皱抚平。皮革翘起的一角被他塞进软布之下,在来回摩擦的时候就不会碰到伤口了。
做完之后两人各自收起,动作很利索,一句话也没说。
秋月捧着文件站在一旁,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之后就仔细核对起院门上的封条来。
马车停到领药房门口的时候,旧院的钟刚过中午。
管事的人已经在台阶下等着了。他手里拿着钥匙,敲打着自己的手掌心,语气中带着烦躁。
“每天领取药品的人都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三只柜子里的东西很少,希望王妃能尽快查清情况,以免影响到皇宫各处的用药。”
苏浅从书吏手里拿过来封存单,核对柜号,锁号以及昨晚贴封的时间。她不理睬管事的催促,先让夏雨查锁,再让秋月把三个柜子的领用记录分开放好。
第一只柜门已经打开。
车窗留出一条缝隙,萧炎坐在帘子后面,右臂受伤的地方放在软垫上。他不下车也不违反两人之前订立的规矩。
苏浅把封存单放到证物盘上,左手已经伸到了柜门外面。
从后面传来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只能被她听到。
“苏浅,在疼痛的时候也可以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