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把封存了油的领用册带到院子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的是旧院修缮,在领取人一栏盖着管事的私章。
印泥边沿虽有磨损,但右下角那个缺口还是能与他昨天盖的印对得上。
大理寺的书吏把两份印样放在一起。
“领油的是你?”
管事的翻了翻册子,点了一下头。
“旧井多年不用,井盖很容易受潮。叫人给它涂油保养,这是院里平时要做的修缮。领到的油早就用完了。”
苏浅站在桌子旁边,并没有拿过那本册子。
“哪一日修的井?”
“上月初六。”
秋月把井口查对图从案卷里取出来,放在领取册子旁边。图上记录了封泥原来的裂痕,还有每次检查的时间。
“初八的时候,尚药局派人来查看过井口的情况。封泥完好无损,井盖内侧没有缺口,砖缝中也没有蜡痕。”
她把今天画下的图推了过来。
“新刮痕,断绳,木屑等在初八之后才出现。你初六修的井,用的油却留在后来放进井里的绳结上。管事大人准备改哪一个日子?”
管事的下颚绷得很紧。
“时间长了之后,我就记错了。也许是十六,也许是二十六。修井这样的事情,有谁天天记录呢?”
“领用册替你记着。”苏浅扬起下巴说道,“领油是在初六,初七的时候登记用尽。你改变修井时间的话,就得解释已经用完了的油为什么还能留到后面。”
管事盯着最后的“用尽”两个字,并没有开口。
院里的几名药吏原来在廊下挤作一团,此时各自退到一边。之前为旧院规矩辩护的人也低下头整理衣襟,没有人说话。
大理寺的书吏把空白的供纸收了起来。
“把旧院所有的维修记录都封存起来。领用册,修缮单,经手人名单要分别装进不同的匣子,其他人不得擅自动。”
两个差役转身去拿证物匣。
管事忽然跨过桌角,整个人扑向领用单。他的袖口擦过砚台,手掌已经压到纸边。
夏雨从侧面抓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扭。管事的膝盖碰到桌腿还没站稳,整条胳膊就被按在了身后。
冬雪横过半步,把通往内堂的路堵住了。
“桌上是证据,门外就是大理寺。你所选择的路倒是很方便。”
车内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
萧炎扶住车架站起来,刚离开座位半步,右肩就牵动了伤处。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去,左手仍然按在车门上。
“按住他。”
声音被压得很低,院里的司礼监随从齐齐上前,却没有人去松夏雨的手。
苏浅转身走向车子。她踩着台阶把萧炎按回软垫上,先掀开右边的外衣查看药布。
药布没有出血,伤口周围却绷得厉害。她隔着衣服按了两下,确定缝合的地方没有再裂开之后,才把软垫塞到他肩后。
“坐好。”
萧炎靠回去,额上都是汗。
“他向着你那边扑了过去。”
“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旁边还有夏雨。”苏浅把他的左手从车架上拿开,“你再乱动的话,下一个被看守的就是你。”
“王妃准备把我关多久?”
“关到你愿意把伤当成伤的时候为止。”
萧炎看了她一会儿,气息也稳定了下来。
“你有没有被撞到呢?”
“没有。”苏浅替他把肩后的软垫压好,“再问一遍,多关半天。”
她下车回到桌边,没有先审管事,只让所有人都离开桌边。
“检查纸张。领用单被碰到的地方有没有沾上汗渍,墨迹有没有受到影响,都要由书吏来检查。不允许别人替它做最终的判断。”
书吏套上布套,用薄木片把纸角托起来。纸的右面多了一道压痕,边缘沾了些灰,不过字迹、印迹都还完整。
他一一记录下来,之后请两位在场的证人签字作证。
被夏雨押在椅子上的管事,还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刚刚起了风,纸要被吹走。我只是上前去压住,何来抢夺?”
秋月抬头看向四周。
“窗户关着,院门也由冬雪把守着。桌上的供纸,图样,空白封签都没有动过,只有这张领用单需要你去压是吧?”
管事张开了嘴。
冬雪走到院门外,把门闩给众人看。
“门闩从一开始就一直扣着。哪位感到有风的,可以站出来替管事作证。”
院里的药吏互相看了看,都没有人迈出一步。
书吏提笔,将管事所说的“纸被风吹动”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后面又加上了门窗的情况,以及在场的证人证词。
“你的解释已经入录,可签可不签,不签也会如实记录。”
管事没有伸手。
大理寺的差役开始查他的随身物品。从腰带上取下一把旧钥匙,里面的口袋中还有一块半截的封蜡,除此之外就只有几枚铜钱了。
附页没有找到。
秋月把钥匙拓样同旧院的钥匙册核对一下,很快翻到了一个废柜。柜子在西屋,册上写着停用多年,但是没有交还钥匙的记录。
半截封蜡也被放到井壁蜡痕拓片旁。颜色相近,残存的纹路只能对上其中一段。
“写相似,出处待查。”苏浅看完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不能都写成一样。”
书吏将钥匙跟封蜡分别装进不同的袋子。
“先把钥匙封起来,暂时不打开柜子。今天已经有抢夺证据的行为,如果马上开柜,他就又可以说钥匙离开之后有人动了锁。”
管事听到这句话后马上开口了。
“钥匙是上一任管事留下的,我接管旧院的时候就放在杂物匣子里。这么多年没有使用过,不知道还能不能开启锁呢?”
苏浅往西屋看了一眼。
“那就当场试锁。钥匙由书吏拆封,你只负责开启就可以了。”
废柜被搬到了院子里。锁眼,柜缝,柜脚都被书吏检查过,确认没有新的撬痕之后,钥匙才再次交到管事手里。
管事走到柜子前面,把钥匙举到锁孔外,迟迟没有插进去。
冬雪没有催。她把记录纸铺到柜子上面,把笔放在旁边。
“开不开都行。你站的时间,钥匙停在哪里,书吏会替你记着。”
管事看了一下纸上的记录,又看了看旁边的药吏。几个人都站在原地,没人替他接过钥匙。
他终于把钥匙插入了锁眼。
只转了一下,锁就打开了。
书吏把开锁的过程记录下来之后,才叫夏雨拉开柜门。柜子里并没有药材,只有几个空布袋,下面压着几张发黄的药纸。
一件接一件地取出来,并且编号。最里面的一个布袋打开之后,内侧有一条很窄的折痕,折痕两边还沾着干透的药粉。
秋月把附页残角取来,隔着覆纸比较宽度。
“宽度差不多。”
“只记差不多。”苏浅蹲在证物盘旁说,“折痕可以说明袋子里面夹过窄纸,但是不能确定夹的就是那张附页。”
书吏测量了折痕的宽度之后,把布袋跟药纸一起封存了起来。柜子里的木屑,锁眼里的碎屑都各自采了样,并没有漏掉。
萧炎隔着车帘开口。
“旧院的人全都退到院子中间去。一个一个地查这个人有没有碰到过这把钥匙,分着问,供词不能互相看。”
药吏被分到了三处。三份供词送回来之后,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人。
有人见过管事上个月从杂物匣里取过钥匙。有人替他在钥匙上擦过油。还有一个人在晚上交班的时候,看见钥匙挂在了他的腰带内侧。
秋月把三份供词摆在管事面前。
“好多年都没有用过的钥匙,上个月还经过你之手擦拭过。今天又是你自己把柜子的锁打开。开柜的责任,推不到书吏身上了。”
管事的额头出了汗,嘴唇抿了又抿。以前关于修井,旧物跟风吹纸张的解释,现在已经全部记录在案了。
大理寺的文书官开出临时留置文书。
“管事留下问话。其他的药吏可以回家,留下地址跟担保人,传唤的时候随叫随到。”
秋月把新的证据单独立成一宗。领的油,旧钥匙,废柜布袋,还有今天的供词一起装进新卷宗;井中断绳,失踪附页仍保留在原来的卷宗里,两边只列出核查的关系,不写结论。
差役把管事押向院门。
苏浅回到车子旁边的时候,萧炎的右手仍然按在膝盖上,手指关节都绷得泛青。他察觉有人靠近,就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苏浅并没有拆穿,只把车帘拉严,遮住院内的目光。
“回去换药。”
“先问完最后一句。”
走到院门的管事突然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苏浅,说话的声音发紧。
“我只负责打开柜子。里面那张纸被谁拿走了,我不知道。”
门外的风钻进走廊,把新的封条吹得作响。
萧炎靠在车里,隔着车帘问。
“上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你记忆里还留下多少?”
管事咬着牙,过了很长时间才说出一句。
“我只记得,他不是来取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