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山的风刚歇,姜岁便带着徒弟们直奔三十三重天。
南天门守将见这阵仗——齐天大圣扛着棒子,二郎真君按着刀,三太子火尖枪还在冒烟,身后还跟着个骑白鹿的少女,差点以为又要造反。
“别紧张。”姜岁拍了拍鹿角,竹悦会意地扬起蹄子,踏碎云阶,“我们是来找陛下喝茶的。”
凌霄宝殿内,玉帝正批着奏折,见姜岁大摇大摆走进来,也不恼,反而放下朱笔,笑道:“天命人不在下界降妖,倒来朕这儿蹭茶,所为何事?”
姜岁也不客气,往蟠龙柱上一靠:“陛下明知故问。天庭给佛门当了多少年遮羞布,该收收场了吧?”
玉帝眯起眼,指尖轻叩龙案:“哦?朕倒想听听,天命人眼中的‘遮羞布’,长什么样。”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是老君给的;青牛精的金刚琢,是老君默许带下界的;就连奎木狼下界抢公主,背后都有星君递刀子。”姜岁掰着手指头数,“佛门要扩张,天庭就递刀;佛门要收妖,天庭就放水。陛下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不过是佛门棋盘上,那颗最显眼的‘将’。”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杨戬的手按在刀柄上,哪吒的混天绫无风自动,连悟空都收了嬉皮笑脸,金箍棒往地上一杵,震得蟠桃树簌簌落叶。
玉帝却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姜岁面前,目光如炬:“天命人以为,朕不知道?”
姜岁挑眉:“陛下知道,却装不知道。”
“因为朕在等。”玉帝转身,望着殿外翻涌的云海,“等一个敢把这话,当面说给朕听的人。”
他抬手,殿内云霞翻涌,竟显出三界山河的虚影。佛门香火如墨,正从西天蔓延,一点点侵蚀着天庭的疆域。
“佛门要的是‘众生信仰’,朕要的是‘三界秩序’。”玉帝的声音低沉,“他们以为朕是棋子,朕又何尝不是在借他们的刀,斩那些不听话的妖?”
姜岁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陛下给红孩儿留了条活路,给青牛精留了个台阶,给奎木狼留了个借口——不是放水,是在养蛊。”
“天命人果然通透。”玉帝点头,“只是这蛊养得太久,连朕都快压不住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不如,天命人入朕麾下?朕封你‘三界监察使’,见官大三级,连佛门菩萨都要对你行礼。如何?”
姜岁沉默了片刻。
竹悦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温热的鼻息喷在掌心。悟空挠了挠头,哪吒抱着胳膊,杨戬则微微摇头。
“陛下好意,心领了。”姜岁转身,往殿外走,“只是我这人,当惯了野鹤,受不得笼中困。”
玉帝也不恼,只在她身后道:“天命人可知,狮驼岭那三个魔王,背后站着谁?”
姜岁脚步一顿,没回头:“知道。所以我要去。”
“那朕就等着,看天命人如何破这局。”玉帝的声音飘在云里,“若破了,朕的茶,随时为你温着。”
姜岁踏出凌霄宝殿,竹悦载着她,穿过南天门。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三十三重天的寒意。
“师父,你真不答应?”哪吒忍不住问。
“答应什么?”姜岁摸了摸竹悦的鬃毛,“给玉帝当狗,和给佛门当狗,有区别吗?”
悟空嘿嘿一笑:“就是,俺老孙当年当过弼马温,知道那滋味,不如当个自在妖。”
杨戬没说话,只是望着下界翻涌的云海,轻声道:“狮驼岭的风,比号山更冷。”
姜岁点头,眼底映着远处的黑云。
“冷才好。”她轻声道,“冷得让人清醒。”
竹悦扬起蹄子,踏碎云阶,载着师徒四人,往那浓得化不开的地狱飞去。
凌霄宝殿内,随着姜岁师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深处,那股逼人的锐气也随之散去。
玉帝依旧站在蟠龙柱旁,目光穿透层层云霭,望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久到身旁的侍奉仙官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威严冷峻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
“陛下?”太白金星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探着问道,“那姜岁……当真不肯受封?”
“不肯。”玉帝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案之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方冰冷的朱笔,“她说,当惯了野鹤,受不得笼中困。”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这丫头,倒是比那猴子还要桀骜几分。陛下许她‘三界监察使’,已是破格之恩,她竟……”
“你不懂。”玉帝打断了他,目光落在案上那本写满“佛门香火”的奏折上,眼神深邃,“她不是桀骜,她是清醒。”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殿门前,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声音低沉得仿佛自言自语:
“朕在这龙椅上坐了三千年,见过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有的贪权,有的恋栈,有的自以为能执棋天下,最后都成了棋盘上的弃子。唯有她……”
玉帝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看透了朕的‘养蛊’,看透了佛门的‘算计’,却偏偏不肯入局。她说给玉帝当狗和给佛门当狗没区别——这话,三界之内,也就她敢当着朕的面说出来。”
太白金星听得冷汗涔涔:“陛下,她这话……可是大不敬啊。”
“大不敬?”玉帝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萧索,“不,这是朕这三千年来,听过的最实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那些低眉顺眼的仙官,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你们以为朕想当这棋手?佛门要信仰,天庭要秩序,朕不过是在这两股洪流里,找个平衡罢了。她姜岁,是唯一一个敢站在洪流里,指着朕的鼻子说‘你在养蛊’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玉帝重新坐回龙案,拿起朱笔,在那本奏折上重重批下一个“准”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千年的憋闷都写进这墨痕里。
“传朕旨意,”他头也不抬地说道,“狮驼岭一事,天庭先按兵不动。朕倒要看看,这天命人,能不能在佛门的必杀局里,给朕杀出一条活路来。”
太白金星领命退下。
玉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目光再次投向殿外。云海翻涌,遮住了下界的风云,也遮住了那个骑鹿少女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姜岁临走时,摸了摸那头白鹿的鬃毛,笑着说“当惯了野鹤”的样子。
“野鹤啊……”
玉帝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在龙案上敲了两下。
“若朕当年,也有你这份清醒,该多好。”
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方朱笔,在案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像极了这三千年来,他始终无法摆脱的、名为“天命”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