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暴雨,而是绵密阴冷的细雨,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又冷又闷。师徒四人被困在黄花观外三里的一个破土地庙中,哪儿也去不了。
姜岁靠在庙门的柱子上,手里摇着那把破蒲扇——不是为了扇风,纯粹是习惯。她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黄花观的方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正常。
师父,您都看了半个时辰了。悟空蹲在房梁上,啃着一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仙桃,含含糊糊地开口,那观里有什么好看的?
看气。姜岁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座山的气场不对?
哪吒坐在门槛上,火尖枪横在膝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杨戬靠在墙角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了一只眼:师傅想说什么?
姜岁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她的表情是罕见的严肃——不是那种做戏给国王看的商业严肃,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凝重。
朱紫国是贪,盘丝洞是欲,这两个都好对付。她一字一句地说,但黄花观不一样。那个百眼魔君他手里有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哪吒问。
姜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因果。
姜岁意识海中[若主人有生命危险,本系统可救命]
庙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
行了,别吓唬自己。姜岁忽然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把蒲扇往腰间一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呗。睡觉!明天一早,为师去会会那个百眼老道。
说完,她往草堆上一躺,翻了个身就闭了眼。
悟空从房梁上跳下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杨戬和哪吒,小声说:你们觉不觉得,师父今天不太对劲?
哪吒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姜岁蜷缩在草堆上的背影,目光深沉得不像一个少年。
杨戬闭上了眼睛,声音很低:她闻到了自己害怕的味道。
天亮了,雨也停了。
但姜岁没想到的是,黄花观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那种被人闯入后的破败敞开,而是端端正正地大开着,门楣上的匾额擦得锃亮,门前的石阶一尘不染,甚至连台阶两侧的松柏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不像一个妖怪的洞府,更像一座正经的道观。
有点意思。姜岁眯了眯眼,脚步却没有停。
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前面,火眼金睛已经开了,扫了一圈后回头道:师父,里面只有一个人,没有小妖,没有陷阱,干净得像个庙。
本来就是庙。姜岁纠正他,黄花观是道观,不是妖洞。百眼魔君虽然入了妖道,但他骨子里修的还是道门功法。
哪吒走在姜岁身侧,声音平淡:师父,毗蓝婆菩萨是佛门中人。她的儿子却修道。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姜岁脚步微顿,随即笑了笑:所以你觉得他是佛门安插在道门的棋子?
哪吒摇头,我觉得他是佛门用来对付的棋子。您就是那个变数。
姜岁没有说话。
他们踏进了黄花观的大门。
大殿里,百眼魔君正坐在一张棋盘前,对面放着另一张空椅子。
他穿着一身素白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癯,气质温和。如果不看他肋下那密密麻麻的眼睛,他就像一个普通的修道居士。
道长来得正好。百眼魔君抬眼,微微一笑,贫道已经等候多时了。请坐。
姜岁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那把空椅子,没有立刻坐下。
你等我?
等候多时。百眼魔君重复了一遍,语气真诚得不像一个妖怪,自朱紫国始,贫道便在观察道长。道长以道门之术,行佛门之事,却在道佛之间走出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这条路上,贫道既敬佩,又……担忧。
担忧什么?姜岁问。
担忧道长走得太远,回不了头。
姜岁终于坐了下来。她看着棋盘——上面已经摆好了残局,黑白子交错,杀气腾腾。
你会下棋?
略懂。百眼魔君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道长可愿陪贫道手谈一局?
姜岁看着那枚白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落子的动作,那根修长白皙的手指,那枚温润的棋子……像极了她记忆中的某个人。
谁?
她想不起来了。
她听到自己说。
姜岁执黑,先手。
她拈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百眼魔君忽然开口:道长可知,这盘棋的棋局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
弃子
姜岁的手顿住了。
——围棋术语,指的是为了全局利益而主动放弃的棋子。那些被放弃的棋子,往往是最先被放进棋盘、也最先被牺牲的。
像她一样。
道长脸色不太好。百眼魔君的声音温和如水,不如先喝杯茶?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紫金钵,里面盛着半杯清茶,递到姜岁面前。
姜岁看着那只紫金钵。
钵壁上刻着细密的梵文,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那些梵文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像一条条金色的蛇。
她不该喝的。
她知道。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
不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那只紫金钵传来的温度——温暖的,像一双把她抱起来的手。
茶入口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先是消毒水的味道。
刺鼻的、冰冷的、属于医院的味道。
然后是灯光——惨白的白炽灯,照在一个三岁的孩子身上。
姜岁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变小了,变成了一个三岁的、穿着碎花棉袄的小女孩。她站在一间卫生所的走廊里,脚边的瓷砖冰冷刺骨。
我不要!凭什么是我?你让他带走!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那是她的亲生母亲——年轻时的、还没有嫁入豪门的、暴躁而自私的女人。
我也不养!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带着个拖油瓶怎么嫁?
这是她的父亲——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连脸都记不清了。
那就扔了!扔在卫生所门口,谁捡到算谁的!
脚步声远去。
走廊里只剩下一个三岁的孩子,和惨白的灯光。
她没有哭。
三岁的姜岁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
那双手粗糙、温暖、带着烟火气。
岁岁……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姨姨带你回家。
姜桂秋。
那个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一个人把她在贫民窟里拉扯长大的女人。
姜岁猛地从棋盘上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坐在黄花观的大殿里。
茶已经凉了。
百眼魔君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怜悯,还是算计?
道长梦到了什么?
姜岁没有回答。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很快把手藏到了袖子里。
继续下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百眼魔君跟着落了一子。
然后,他又开口了:道长可知,围棋中最残酷的死法是什么?
什么?
接不归百眼魔君轻声说,一块棋拼了命地想连回去,却发现回家的路已经被堵死了。它不是被吃掉的,它是被的。
姜岁的手指一顿。
像一个人,拼命地想融入一个家,却发现那个家从来没有给她留过门。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哪吒的手已经握上了火尖枪,杨戬的天眼微微亮起金光,悟空的毛发一根根竖了起来。
但他们都不能动。
因为他们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
别动。百眼魔君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这是我的。动了,她就会死。
姜岁看着棋盘,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勉强、很苦涩的笑,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很轻。
百眼魔君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紫金钵。
这一次,钵中的梵文不再是金色的,而是血红的。
这东西叫业火钵百眼魔君的声音不再温和,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是佛门至宝,专收。但它真正的用途,不是收妖,不是降魔——
他顿了顿,看着姜岁。
——是审判不该存在的人
姜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三岁那年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卫生所,这是你的第一重业障——。百眼魔君的声音像钟声一样回荡在大殿中,你被姜桂秋捡回家,靠他一个人拉扯长大,这是你的第二重业障——。你考上大学,以为命运终于要好转——
够了。姜岁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公主,而是一个再次被撕开了伤疤的……棋子……。
——你的亲生母亲找回来,不是为了认你,而是为了利用你。她做局害死了你的养母,这是你的第三重业障——。
我说了,够了!
姜岁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她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百眼魔君看着她,目光中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慈悲。
道长,你不是想弘扬道法吗?你不是想在大唐和西牛贺洲之间架一座桥吗?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的人,凭什么去保别人的家?
闭嘴。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的人——
闭嘴!!
——凭什么去改天换命?
姜岁的身体猛地一晃。
她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心脏,是比心脏更深处的什么东西。那是她花了二十年砌起来的墙,是她用来把三岁那年的一切都封存在黑暗中的墙。
墙塌了。
紫金钵中的血红梵文猛地暴涨,化作一道光柱,直直地射入姜岁的眉心。
不……姜岁的声音变得微弱,她的膝盖一软,跪倒在棋盘上。黑子白子散落一地,像碎裂的星辰。
师父!!
哪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岁听到了,但她抓不住。
她觉得自己正在往下坠,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深渊的底部,是那个三岁的孩子,蹲在卫生所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
岁岁平安……
那个声音又来了。
姜桂秋的声音。
岁岁,姨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一辈子平安……”
妈!…姜岁的嘴唇动了动。
姜桂秋听到这一声妈满意的笑了笑,你说了一句“岁儿真乖。”手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