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五庄观的最后十里,没有风,没有云,连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姜岁靠在竹悦的背上,能感觉到他每走一步,脊背都在微微发颤
“姐姐……”竹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你别说话,我……背你回去。”
姜岁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竹悦的后脑勺。她的耳朵在微微抖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杨戬走在最前面,三尖两刃刀拄在地上,每走一步,都会在泥土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他的天眼一直睁着,但金光已经黯淡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佛门……在追。”杨戬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如来的神念,锁定了我们。”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万寿山,被一层暗金色的佛光笼罩。佛光中,无数尊金身罗汉的虚影浮现,他们双手合十,嘴里念着极其诡异的梵文。
“阿弥陀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佛光深处传来。
“姜岁,交出钥匙,本座可饶你不死。”
是如来。
他没有亲自现身,只是用一缕神念,跨越了十万八千里,锁定了他们。
“放屁!”
悟空怒吼一声,把姜岁往地上一放,金箍棒猛地砸在地上,震得周围的松树簌簌落叶。他抬头看着天空中的佛光,眼底的金光几乎要喷出来。
“老秃驴!你还有脸来?!”
“你灵山的大雄宝殿,已经被俺老孙砸了!你的青铜佛像,已经被俺师父的剑气劈碎了!你还有什么脸来要钥匙?!”
“悟空。”
姜岁的声音,从地上响起。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佛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如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想要钥匙?”
“好。”
她抬起手,从怀里掏出那几块骨头,和无字之书。
“师父!!”
六个徒弟同时惊呼出声。
“您不能给他们!”竹悦哭着扑上去,想要按住姜岁的手。
“师父!您疯了?!”哪吒挣扎着爬起来,眼底的三昧真火疯狂燃烧。
“别动。”
姜岁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深的温柔。
“我给他们……”她轻声说,“他们才敢出来。”
话音未落,天空中的佛光骤然沸腾!
无数尊金身罗汉的虚影,从佛光中冲出,像是一场暗金色的暴雨,朝着他们当头砸下!
“轰——”
就在第一尊罗汉即将砸到姜岁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古老的、沉闷的钟声,从万寿山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青色的光幕,从山巅升起,像是一个巨大的碗,将他们七个人,死死地扣在了里面。
“砰!砰!砰!”
金身罗汉撞在光幕上,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这是……”悟空愣住了。
“先天戊土大阵。”杨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深的震撼,“镇元大仙……出手了。”
而在光幕的最深处,五庄观的方向,一道青色的流光,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朝着他们飞来。
流光在光幕外停下,化作了一个穿着玄色道袍的男人。
镇元大仙。
他看着天空中的佛光,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深的、跨越了三千年的……悲悯。
“如来,”他的声音,在万寿山间回荡,“你越界了。”
天空中的佛光,微微一滞。
“镇元子,”如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深的忌惮,“你为了一个截教的余孽,要与佛门为敌?”
“不是为敌。”镇元大仙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送你们上路。”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手,一掌拍在了光幕上!
“轰——”
光幕骤然收缩,像是一个巨大的手掌,将天空中的佛光,狠狠地捏碎!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佛光深处传来。
那是如来的神念,被镇元大仙,硬生生地……捏碎了。
天空中的佛光,瞬间消散。
万寿山,重新恢复了宁静。
镇元大仙站在光幕外,看着他们。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进来吧。”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
“我……撑不了多久。”
悟空二话不说,挑起扁担,冲进了光幕。
五庄观的院子里,人参果树在风中摇曳,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青色的光芒。
镇元大仙走到树下,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树干上。
“岁儿,”他看着姜岁,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深的心疼,“你来了。”
“师伯……”姜岁靠在树干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您……”
“别哭。”镇元大仙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师父通天,用命给你铺了路。”
“我……用五庄观,给你守最后一道关。”
他低下头,看着姜岁怀里的骨头,和无字之书。
“现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深的决绝,“该我了。”
“师伯……”姜岁愣住了,“您……要做什么?”
镇元大仙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棵巨大的人参果树。
“这棵树,”他轻声说,“是混沌初开时,天地留下的最后一道‘生机’。”
“佛门要重塑天道,第一步,就是抹杀这道生机。”
“我守了它三千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深的疲惫,“今天,该还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手,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心脉上!
“噗——”
一口鲜血,喷在了人参果树上。
“师伯!!”
姜岁尖叫着扑上去,想要按住他的手。
但镇元大仙的身体,已经开始化作一缕缕青色的光芒。
“别动。”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这是……我的选择。”
“你师父通天,把命给了你。”
“我把命……给了这棵树。”
“它会把生机,注入你的体内。”
“你的神脉……会彻底觉醒。”
“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也会……消失。”
“不!!”
姜岁哭着抱住他,但她的双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镇元大仙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岁儿……”他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别回头。”
姜岁扑过去的时候,膝盖重重地磕在了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死死地伸出双手,想要抓住镇元大仙的衣襟,想要按住他正在溃散的心脉。可是,她的手指穿过了那层玄色的道袍,穿过了他温热的胸膛,只抓到了一把正在飞速消散的、青色的光尘。
那光尘从她的指缝间流走,像是一捧抓不住的细沙。
“师伯……”
姜岁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把粗粝的玻璃渣,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她想要喊出声,想要留住他,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像是一声破碎的叹息。
镇元大仙的身体,已经有一半化作了漫天的星光。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姜岁。他的眼神依旧温润,依旧带着那种跨越了三千年岁月的、长辈独有的包容。
他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轻轻拍一拍姜岁的头顶。
可是,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姜岁的发丝,便化作了一缕青烟。
“别哭……”
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那种浑厚的、能镇压万物的道音。那声音变得空灵、缥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天际传来的风声。
“你师父当年……”镇元大仙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也没哭。”
“因为我知道……”
“他没有真的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
姜岁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她拼命地摇头,想要把那些正在消散的光尘重新聚拢。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光尘都在不可逆转地飘向天空,飘向那棵巨大的人参果树。
“师伯……”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
那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她破碎的灵魂深处,硬生生地撕裂出来的。
悟空站在她身后,金箍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镇元大仙正在消散的身体,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猴毛根根倒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却无能为力的野兽。
“大仙……”悟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您……”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守了五庄观三千年、守了通天教主遗愿三千年的男人,在他的面前,一点一点地,化作漫天星辰。
杨戬横刀站在最前面,他的天眼死死地睁着,金光在眼底疯狂地闪烁。
他想要用天眼的力量,去捕捉那些正在消散的光尘,去留住镇元大仙最后的一丝神魂。
可是,他做不到。
那些光尘,是镇元大仙的本源,是他用生命换来的、最后的生机。
杨戬握着三尖两刃刀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抿出了一条苍白的线。
他没有哭。
可是,他的眼角,却有一滴极其微弱的、金色的液体,缓缓地滑落。
那是他的眼泪。
哪吒跪在地上,手里的火尖枪深深地插进了泥土里。他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看镇元大仙,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在发抖。
他想起了当年在灵山,佛门用“剥皮抽骨”的刑罚对付他们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跪在地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现在,他依旧只能跪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镇元大仙为了他们,为了苍生,化作星辰。
“为什么……”
哪吒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们……”
白毛鼠缩在姜岁身边,她娇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自己的手臂里,抠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她不哭。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镇元大仙正在消散的身体,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深的、属于妖修的、粗粝的悲恸。
竹悦跪在姜岁身侧,她的双手结着法印,拼命地将柔和的莹光注入姜岁的体内。
可是,她的莹光,在镇元大仙的本源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师父……”竹悦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深的绝望,“您别……”
她想劝姜岁别再哭了,别再伤了神脉。
可是,她自己却已经泣不成声。
镇元大仙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缕光尘。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姜岁,看着她身后那六个悲痛欲绝的徒弟。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深的、跨越了三千年的……不舍。
“岁儿……”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别哭……”
“我……没有走。”
“我只是……变成了这棵树。”
“以后……”
“你每走一步……”
“都有我……陪着你……”
话音未落,最后一缕光尘,也化作了一颗极其微弱的、青色的星辰,缓缓地飘向了人参果树。
他的身体,彻底化作了一缕青色的光芒,融入了人参果树中……
“嗡——”
人参果树骤然爆发出一股极其庞大的、青色的光芒!
光芒涌入姜岁的体内,她体内的七块骨头,和无字之书,在这一刻,同时亮起!
“咔嚓!”
她体内,那道盘踞已久的“七杀佛印”,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师父……”
竹悦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姜岁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脸颊上划过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的体内,一股极其庞大的、属于镇元大仙的生机,正在缓缓流转。
“师伯……”她在心里,轻轻念道。
而在她身后,人参果树在风中摇曳,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叹息般的声响。
那是镇元大仙,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