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到最后,锅底都熬浓了,红油浮在表面,花椒沉在底下。
杨戬带来的两坛酒喝光了一坛,另一坛也见了底。孙悟空喝得最多,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靠在椅子上打饱嗝。哪吒也好不到哪去,混天绫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眼神发直。
大鹏鸟倒是清醒,但耳朵尖红了,端着空酒碗发呆。竹悦没怎么喝,箫放在桌上,正给长渊递酸梅汤。长渊小口小口喝着,脸颊微微泛红。
姜桂秋喝了小半碗,已经有点晕乎,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姜岁。夜阑依旧清冷,眼底浮着一层极淡的醉意,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姜岁从头到尾没醉。她喝了几口酒,但法力一运,酒劲全散了,此刻正端着茶碗,清醒地看着满桌东倒西歪的人。
明渊也没醉,坐在她旁边,偶尔帮她夹菜。
师父,孙悟空醉醺醺地举起手,俺老孙有个问题。
姜岁挑眉:
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姜岁愣住。
满桌人都愣住,连夜阑都看了过来。
姜岁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满桌人,忽然笑了。
你猜。
孙悟空认真想了想,打了个酒嗝:女的。
为什么?
因为男的不会抢俺老孙的肥牛。
姜岁:
满桌爆笑。
哪吒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大鹏鸟笑得酒都洒了,竹悦笑得箫掉在地上,长渊笑得直咳嗽。杨戬笑得酒碗都端不稳,姜桂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夜阑没笑出声,但肩膀微微发抖。
姜岁也笑了,但她是清醒地笑,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自己反而笑得更开心。
她伸手帮夜阑把滑下来的外衫拉好,又给姜桂秋递了块热毛巾擦脸,动作利落,眼神清明。
明渊看着她,低声说:你没醉。
废话。姜岁喝了口茶,我什么时候醉过?
上次跟——
那次是我让着它。姜岁打断他,你信吗?
明渊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扬起来了。
笑够了,姜岁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结账回家。
她掏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放,比实际价格多了三倍。
她掏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放,比实际价格多了三倍。
掌柜的千恩万谢,目送他们出门。
一行人走出铺子,夜色已深,满天星斗。孙悟空摇摇晃晃地走着,指着月亮说像大饼,哪吒接话说像烧饼,大鹏鸟无奈地扶额。
姜岁走在前面,脚步稳得很,夜阑和姜桂秋一左一右被她扶着。明渊跟在旁边,杨戬拎着空酒坛走在最后。
走到村口,姜岁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火锅铺子,红灯笼还亮着,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
以后每年今天,她说,都来吃。
夜阑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姜岁笑了,我请客。
姜桂秋握紧了她的手,没说话,但笑得很开心。
一行人驾云回花果山。
云头升起来,夜阑指尖微动,一道淡青色的光扫过众人,孙悟空和哪吒身上的酒气瞬间散了,两人迷迷糊糊地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姜岁靠在夜阑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清明。
妈妈。
明年今天,我还要吃火锅。
姜岁笑了,闭上眼睛。
云头缓缓飘向花果山,夜风温柔,星子满天。
这一夜,没有人受伤,没有人离开,没有人哭泣。
只有满肚子的火锅,和一群醉醺醺的人。
以及一个清醒的人,守着所有人回家。
花果山的夜很静。
云头落在山顶,孙悟空和哪吒被大鹏鸟和竹悦一左一右架着,迷迷糊糊往水帘洞走。长渊已经醒了大半,自己撑着走,只是脚步还有点飘。
姜桂秋被夜阑扶着,走两步就回头看姜岁一眼,眼神里全是舍不得。姜岁无奈,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娘,我送你回房。
姜桂秋笑了: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话没说完,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姜岁眼疾手快扶住她,夜阑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我扶你。夜阑说。
姜桂秋脸一红,没拒绝。
姜岁看着两个母亲并肩往客房走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明渊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杨戬把空酒坛往地上一放,伸了个懒腰:行了,人都送到了,我也回去了。
回哪?姜岁问。
灌江口。
这么晚还走?
不回去哮天该闹了。杨戬摆摆手,驾云就走,临走前丢下一句,下次吃火锅记得叫我。
姜岁笑着摇头。
人都散了,山顶只剩下她和明渊。
水帘洞前的瀑布哗哗响,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姜岁在石阶上坐下,明渊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岁开口:明渊。
你说……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明渊转头看她:怎么说?
当师父,徒弟一个个都比我还能闹。当女儿,让我娘担心了这么多年。当三界护世玄尊,整天不是打架就是收拾烂摊子。姜岁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好。
明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他忽然问。
姜岁愣了一下:记得。花果山,你被天兵追着打,我顺手救了你。
那时候你才多大?
……十六七?
你一个人,挡在我前面,跟天兵对峙。明渊看着她,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看着没正形,其实比谁都扛得住事。
姜岁没说话。
你救过我,救过你徒弟,救过三界。明渊说,你让你娘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你让夜阑愿意走出那片林子。你说你什么都没做好——那什么才算做好?
姜岁低下头,手指抠着石阶上的青苔。
我就是……她声音有点闷,有时候觉得累。
明渊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姜岁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哭,只是轻轻了一声。
我知道。明渊说,累了就歇会儿。我在。
姜岁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瀑布声哗哗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过了很久,姜岁忽然笑了。
明渊。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别告诉别人。
尤其是孙悟空,他要是知道了,能笑我三百年。
不告诉。
杨戬也不行。
都不告诉。
姜岁满意地点点头,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睡觉去。明天还得教孙悟空怎么控制法力,他昨天又把桃树劈了。
明渊也站起来,跟着她往水帘洞走。
走到洞口,姜岁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花果山安安静静,桃树在风里轻轻摇,瀑布的水汽飘上来,凉丝丝的。远处传来孙悟空的呼噜声,震得山洞都在响。
姜岁笑了。
明天见。她对明渊说。
明天见。明渊说。
姜岁转身进了洞,明渊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山洞里,姜岁躺在石床上,听着外面的瀑布声,忽然觉得——
也许她确实没做好很多事。
但她身边的人,都好好的。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姜岁是被一声巨响震醒的。
她猛地从石床上坐起来,头发炸得像鸟窝。
又怎么了?!
洞外传来竹悦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大圣又把桃树劈了。
姜岁深吸一口气,披上外衫冲出去。
水帘洞外的桃林里,孙悟空正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手里举着金箍棒,一脸无辜。他脚边横着三棵桃树,全被拦腰劈断,桃子滚了一地。
哪吒蹲在旁边捡桃子,捡一个啃一口,啃完又捡一个。大鹏鸟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看热闹。竹悦站在不远处,箫横在手里,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长渊躲在竹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
姜岁走过去,盯着孙悟空。
孙悟空缩了缩脖子:师父……
俺老孙不是故意的……
那金箍棒是自己飞出去的?
……俺老孙就是想试试新练的法力。孙悟空挠挠头,结果没控制住,一棒子下去,树就……
姜岁蹲下来,捡起一个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
她嚼着桃子,看着孙悟空,忽然笑了。
她说,树是你劈的,你负责种回来。
孙悟空愣住:
啊什么?姜岁站起来,拍拍手,从今天起,你每天种一棵桃树,种满一百棵为止。种不活,不许吃桃子。
孙悟空脸垮了:师父……
还有,姜岁指了指哪吒,你,不许帮他偷吃。
哪吒嘴里还叼着半个桃子,闻言了一声吐出来:小爷我没偷吃!
你手里那半个是什么?
……捡的。
捡的也不行。姜岁一挥手,你俩一起种。
哪吒也垮了脸。
大鹏鸟在旁边笑出声,姜岁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大鹏鸟笑容一僵:……我没笑。
你昨天喝酒喝得耳朵都红了,别以为我没看见。姜岁眯起眼,你也一起种。
大鹏鸟:
竹悦忍不住笑出声,姜岁看向她:竹悦,你不用种,你负责监督他们。
竹悦笑着点头:
长渊从竹悦身后探出头,小声问:姜岁姐姐,我……我要帮忙吗?
姜岁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不用,你跟着竹悦姐姐就行。
长渊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安排完,姜岁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种树期间,谁敢用法力作弊,我就把他绑在桃树上晒三天太阳。
孙悟空、哪吒、大鹏鸟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姜岁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走了两步,她听见身后孙悟空小声嘀咕:师父也太狠了……
哪吒接话:就是,种一百棵,得种到什么时候去……
大鹏鸟:别嘀咕了,她耳朵灵着呢。
姜岁嘴角扬了扬,没回头。
走到瀑布边,明渊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拿着本书,靠在石头上看。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又闹了?
姜岁在他旁边坐下,孙悟空劈了三棵桃树,我罚他们种一百棵。
明渊合上书,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他们种得活?
种不活就继续种。姜岁说,反正花果山地多,桃树有的是。
明渊笑了:你倒是会罚。
那是。姜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当师父这么多年,别的不会,罚人还是有一套的。
明渊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笑意。
姜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看向瀑布。
水花飞溅,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明渊。
你说……他们会不会恨我?
恨你什么?
罚他们种树啊。姜岁挠挠头,我是不是太严了?
明渊沉默了一会儿。
孙悟空跟了你多少年了?
……快两百年了吧。
两百年里,你罚过他多少次?
姜岁想了想:记不清了。
那他恨你了吗?
姜岁愣住。
她想起昨天吃火锅的时候,孙悟空抢肥牛抢得最凶,笑得也最大声。想起每次她受伤,第一个冲上来挡在她前面的,总是他。想起他喝醉了会搂着她的胳膊喊师父最厉害,醒了又嘴硬说俺老孙才没说过。
……没有。她小声说。
那就对了。明渊说,他们知道你是为他们好。
姜岁低下头,手指抠着石阶上的青苔,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明渊。
你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
姜岁转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远处桃林里传来孙悟空的哀嚎:师父——这树怎么种啊——
姜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说,去看看他们种得怎么样了。
明渊合上书,跟着她站起来。
阳光正好,桃林里的三个人正蹲在地上,对着三棵倒下的桃树发愁。竹悦坐在旁边吹箫,箫声悠悠的,长渊蹲在她脚边,帮她捡掉在地上的花瓣。
姜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