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得顺的事办了之后，新一团当夜转移出了平安县城。
不是撤得远，而是朝东北进了黑风口一带。
黑风口是个三县交界的咽喉，集上常有鬼子、伪军、贩粮的、走亲戚的混着走。
越是乱，越是藏身的地方。
李云龙选这儿，是因为名单上五个没挖出来的眼线，最近都要来黑风口赶集。
“既然他们爱往热闹地方钻，老子就给他摆个大集。”
天刚亮，黑风口集上已经零散有了摊子。
李云龙披了件旧羊皮袄，腰里别了把短枪，脸上抹了把灰，活脱脱一个贩山货的。
虎子扮成他侄子，蹲在旁边的土坎上，守着两筐干枣。
魏和尚装成个哑巴挑夫，坐在车辕上，眼睛却一直朝人群里瞄。
孙德胜带的几个骑兵，早分成三股，散在集外的树林和小道上。
张大彪带一个排，藏在前一晚就取下的几间破铺面后头。
沈泉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半筐鸡蛋，在集口晃悠。
李云龙低声对虎子说：“昨天说好的那几个名字，你给我记死了。今天来的，不是赶集的人。”
“记住了，团长。名单上五个，三个是跑药材的，一个是卖油糕的，还有一个是给粮行管账的。”
李云龙点头：“一会儿看我眼色。谁先动，那就是谁。”
太阳升到树梢，集上渐渐挤起来。
卖柴的、卖布的、卖盐的、替人代写书信的，闹闹哄哄。
一个挑着药材担子的瘦高个儿，从西边进了集。
他走两步，就左右看看，不像买卖人，倒像点卯的。
“一号来了。”虎子低声道。
李云龙没抬头，只拿起干枣在手里搓了搓。
药材担子挨着他们不远放下。
瘦高个儿吆喝了两声，忽然朝虎子这边看了一眼。
“干枣多少钱一斤？”
虎子学着乡下后生的腔：“五个铜子儿。”
瘦高个儿走近，压低声音：“五个铜子儿？你这干枣，不会是从北边运来的吧？”
虎子一愣，不知道该接什么。
李云龙接过话：“老哥，北边运来的枣，可不止这个价。我这枣，是自家树上打的，甜着呢。”
瘦高个儿盯着李云龙看了一会儿，又慢慢退回去。
“是自家树上打的就行。这年头，北边的东西不能碰。”
他刚退走，一个挑油糕担子的矮胖子从南边过来了。
矮胖子头上冒着汗，一到集上就东瞅西看。
虎子低声提醒：“团长，二号也来了。”
李云龙往矮胖子那边看了一眼，忽然起身：“收枣。不卖了。”
虎子一愣，但马上跟着把筐往驴车上一放。
李云龙压低嗓子：“这胖子腿脚比药材的急。油糕能卖几个钱？他来回走三趟了，根本不像做生意。通知大彪，给我盯住他。”
矮胖子似乎觉察到什么，挑着担子要往集外走。
巷口破铺子里，张大彪已经看见了手势。
两个穿短打的战士从旁边挤出来，不远不近地跟着。
矮胖子越走越快，快要出集时，忽然扔下油糕担子，撒腿朝北边小路跑。
“追！”
张大彪带头冲出去。
矮胖子没跑出半里，就被斜刺里扑出来的魏和尚一把按倒。
油糕撒了一地。
“你们……你们抓错人了！我就是个卖油糕的！”
魏和尚不跟他废话，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就往前走。
“卖油糕的跑什么？心虚。回去慢慢卖，我们团长买得起你这一摊子。”
李云龙在集上继续等着。
又一个戴着旧毡帽的中年人从粮行那排房子后转出来。
这人脸色蜡黄，下巴一颗黑痣。
李云龙一眼认出，这就是名单上给粮行“管账”的那个。
“虎子，那人年轻时候当过国军的兵。过会儿你绕他后面。先别动，等四号五号过来。”
虎子点点头，弯腰混进人群。
接近正午，五个人已经都进了集。
其中两个碰了面，还互相使了个眼色。
李云龙把这一切全看在心里。
“行了。不动手不行了。再不动，这伙人就要捎出去了。”
他朝沈泉的方向抹了把脸。
沈泉会意，忽然在人群中“哎哟”一声，连人带鸡蛋摔在地上。
“走路不长眼啊！”他扯住药材瘦高个儿的裤脚不放。
人群呼啦围过来。
“干什么，放开我！”瘦高个儿急了。
另外两个人往前凑，想替同伴解围。
就在这时，李云龙猛地窜前一步，把旱烟锅子朝地上一摔。
“全给老子拿下！”
破铺面里、集口处、小巷中，呼啦一下涌出几十个短衣汉子。
枪口明晃晃地对准了那几个人。
“都别动！谁动打死谁！”
五个日伪眼线全傻了眼。
沈泉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从后腰掏出驳壳枪：“排队，抱头，往前靠。”
周围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张大彪已经带人把五个家伙按翻在地。
“团长，五个，一个不少！”
李云龙走上去，把那个戴毡帽的中年人下巴上的黑痣擦了擦。
“你叫冯万春，对不对？粮行管账是假的，给太原特务机关递情报才是真的。”
冯万春脸色白得像纸。
“还有你。”李云龙指向瘦高个儿，“你贩药材？你贩的是平安县、杨村、赵家峪的驻军情报吧？老子刚才说北边运来的枣，你就慌了。你是在探我是不是山里的八路，对不对？”
瘦高个儿腿一软，跪了下去。
“团长，首长，我贱命一条，我交代，我都交代！”
李云龙朝围观的百姓挥挥手：“老乡们，别怕。我们是八路军。这几个，是给鬼子送信的汉奸。今天抓人，跟大伙儿没相干。”
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有胆大的还拍起手来。
“八路抓汉奸喽！”
“这帮龟孙，早该收拾！”
李云龙把五个汉奸串成一串，押离黑风口。
山道上，孙德胜带着骑兵接应。
“团长，抓得真利索。”
李云龙脸上却没什么得意：“抓几个虾米不难。难的是虾米背后还连着什么。今晚之前，我要让这几个亲口吐出来。”
正说着，沈泉从后面赶上来，递来一个油布包。
“团长，从冯万春腰里搜出来的。”
李云龙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张新画的路线图。
上面标着一条从黑风口经杨村通往山里根据地的隐秘小路，旁边画了两个箭头，还写着一个日期。
日期，是后天。
李云龙眼睛一沉：“鬼子这回，不从大路来。他们要走小路，直插咱们后方。”
他猛地把纸一合，对沈泉道：“冯万春不能死。今晚我亲自审。让他把这条小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给我说清楚。”
山风从梁上刮下来，吹得路旁枯草直打颤。
黑风口正逐渐被阴影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