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好的。”
一句简单的应答,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激动。
他只是平静地接过了那份承诺。
但周围的空气却因为这句承诺而变得粘稠。
赵建国站在人群外圈,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省委秘书长的私人电话。
这不是一张空白支票,这是直接递过来一支可以填写支票的笔。
意味着苏平从此有了一条直通省里的天线。
以后平沙县、甚至市里解决不了的问题,苏平一个电话就能捅到最高层。
这种待遇,别说一个民营企业家,就是他这个县委书记都不敢想。
而且最主要的是苏平,那这个电话,也不一定什么时候打。
这就是一张王牌。
杨庆文站在赵建国旁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苏平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年轻人,已经彻底跳出了县市两级的博弈圈,直接拿到了省级赛场的入场券。
就连他都没有资格打秘书长的电话。
但苏平有了。
这意味着苏平可以越级上报。
遇到的解决不了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苏平会不会动用这个底牌。
周秘书长转身朝着车队走去。
苏平跟在他的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周秘书长的私人电话。
这东西的分量,远比任何批文和补贴都重。
补贴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没了。
批文是有时效的,过期就作废。
但这个电话号码不一样。
它代表着一条永久性的、可以越过市县两级直接通达省委核心的沟通渠道。
这是一张王牌。
一张可以改变游戏规则的王牌。
苏平很清楚,他刚才拒绝那份“空白支票”的举动,在周秘书长那里获得了极高的加分。
不贪功,不冒进,有定力。
这是上位者最欣赏的品质。
他把功劳分润给市县两级,看似是人情练达,实则是给自己加了一道保险。
赵建国和陈启明这些人,因为这份人情,以后只会更死心塌地地为平沙绿化保驾护航。
他们会主动把所有能在地方层面解决的麻烦全部挡在乌拉镇之外。
而他留下的那个“产业升级”的口子,则把这张王牌的使用时机,牢牢地锁在了自己最需要的时候。
什么时候用?
不是在缺钱的时候,不是在缺设备的时候。
而是在平沙绿化这头巨兽要冲出西北,走向全国,需要省级层面出面协调跨省资源和政策壁垒的时候。
到那时候,这个电话打过去,就不是求援。
而是提醒周秘书长,当初那个在沙漠里种树的年轻人,已经带着他的产业帝国,走到了需要更大舞台的时候。
那时候,周秘书长给的,就不仅仅是一个电话号码的便利了。
而是整个省级行政机器的全力支持。
对于更高一层的政治资源,苏平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
现在,他拿到了。
苏平收回思绪,拉开了头车的车门。
周秘书长已经坐了进去。
苏平跟着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队继续向东行驶。
转完了经济作物区,车队沿着主干道继续行驶。
周秘书长看着窗外,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林区。
那里的树木排列得格外整齐,像列队的士兵。
更奇怪的是,几乎每一棵树的树杈上,都挂着一块亮闪闪的牌子。
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那些树是怎么回事?”
周秘书长侧过头。
“为什么都挂着牌子?”
苏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秘书长,那是我们的冠名树区。”
“冠名树?”
周秘书长想起递上来资料,原来这就是冠名树。
苏平知道解释道:“平沙绿化在种树的同时,也一直在做网络宣传。”
“我们有自己的直播平台和官方App。”
“很多网友看了我们的直播,也想为治沙贡献一份力量,但他们人又过不来。”
“所以我们就推出了冠名种树的服务。”
“网友可以在线上出资,由我们代为种植和养护一棵树。”
“每一棵冠名树,都会有一块专属的铭牌,上面刻着冠名者的名字和树木的编号。”
周秘书长听完,点点头。
“这个想法有意思。”
“种树确实需要宣传。”
“把治沙这种宏大叙事,落实到每一个普通人可以参与的具体行动上,这是了不起的创新。”
他敲了敲前面的座椅靠背。
“停车,过去看看。”
车队缓缓停在了冠名树区的入口。
一块打磨光滑的石碑立在那里,上面刻着“平沙绿化冠名林”。
周秘书长带着一行人走了进去。
这片区域的养护标准,比刚才的经济作物区还要高。
地面上看不到一根杂草,每一棵树下的沙土都是湿润的。
木质的栅栏将整个区域围了起来,显得格外精致。
周秘书长走到一棵胡杨树前。
树杈上挂着一块锃亮的金属铭牌。
上面用激光蚀刻着一行字。
“冠名者:海阔天空。”
下面还有一串编号,和一个小小的二维码。
“这个二维码是做什么用的?”
周秘书长指着铭牌问。
苏平拿出自己的手机。
“秘书长,您可以用手机扫一下。”
周秘书长身后的一个工作人员立刻递上了自己的手机。
周秘书长接过手机,对着那个二维码扫了一下。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个页面。
页面的最上方,是这棵胡杨树的高清照片,背景是蓝天和沙漠。
照片下面,是这棵树的详细信息。
【树木编号:hY-00001】
【树种:胡杨】
【冠名者:海阔天空】
【坐标:……】
再往下划,是一个照片墙。
从这棵树刚种下去时的树苗状态,到每周更新的生长照片,一张张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一张照片都标注着拍摄日期。
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棵树从小树苗一点点长大的全过程。
周秘书长拿着手机,一言不发地往下划着屏幕。
照片墙的下面,是养护记录。
【x月x日,浇水一次,水量20升。】
【x月x日,进行病虫害检查,未发现异常。】
……
所有的信息,公开、透明、可追溯。
周秘书长把手机递还给工作人员。
他转过身,看着苏平。
这一次,他的表情里,除了欣赏,又多了一层东西。
是震撼。
他看过那么多扶贫项目、公益工程。
他见过太多用几张摆拍照片、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来应付捐赠者的套路。
像平沙绿化这样,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如此极致、如此透明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种树了。
这是在用工业化的标准、互联网的思维,来运营一个公益项目。
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哪里,都转化成了什么样的成果,都清清楚楚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种坦诚,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公信力。
“苏平同志。”
周秘书长站在胡杨树下,声音里带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们这个模式,非常好。”
“解决了公益项目里最难解决的信任问题。”
随行的省市领导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惊叹。
他们刚才也都拿手机扫了码。
那个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后台页面,给他们带来的冲击,不亚于刚才看到沙漠里跑出沙鸡。
李志刚站在人群里,心里感慨万千。
为什么平沙绿化能从一个几十人的小团队,在短短几个月内滚成一个近五千人的庞然大物。
为什么苏平敢张嘴就要几个亿的投资,搞全产业链。
因为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包工头。
他是在用做产品的思路,来做治沙这件事。
用户体验,数据透明,社区运营。
这些时髦的互联网词汇,被他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片荒凉的沙漠里。
并且做得比很多互联网公司还要好。
这就是新脑子吗?
就是活。
赵建国看心中可是非常认可的。
冠名树根植于全国人民,既能创收,也可以扩大影响力。
宣传冠名树的时候也会顺带将平沙县宣传出去,这是全国人民都看得见的功绩。
这个年轻人,天生就是干大事的。
他的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平沙县。
苏平开始介绍冠名树点意义。
“秘书长,我们卖的不是树。”
“是参与感。”
“我们希望每一个关心这片土地的人,都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心意,是如何在这片沙漠里生根发芽的。”
周秘书长点了点头。
“说得好。”
“是参与感。”
他转身,对随行的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说。
“老王,这个点,要重点宣传。”
“回去以后,组织一个专题报道。”
“就叫‘一棵树的数字档案’。”
“平沙绿化这种‘互联网+公益’的创新模式,是可以宣传的。”
那位王副部长立刻飞快地记了下来。
“明白,秘书长,我们马上落实。”
周秘书长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挂着“京城食神张”铭牌的梭梭树前停下。
他看着这个有些江湖气的名字,笑了笑。
“看来你们的粉丝,遍布五湖四海啊。”
苏平点头。
“各行各业都有。”
“有企业家,有明星,有普通的工薪阶层,这些人其实都有一个治沙的爱心。”
“他们因为治沙这件事,聚集到了平沙绿化的平台上,也支持了我们平沙绿化。”
他说着,话锋一转。
“随着我们镇上的路修好,交通越来越方便,粉丝越来越多。”
“很多冠名树的主人,通过后台联系我们,说想亲自过来看看自己种的树。”
这句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又是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