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园古玩街,周末。
人声鼎沸,摊位密布。从街口到街尾,少说三百个摊位,地摊上摆着各色古董——铜器、玉器、瓷器、字画、木雕、杂项,真假混杂,鱼龙混杂。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旧物的气味,混着小贩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喧嚣。
太阳很大,街面上晒得发烫。但姜晚吟不在意——前世在钦天监修行时,比这更苦的日子多了去了。
秦九歌挽着沈鹤归的胳膊,两眼放光。
姐!你看这个!她拿起一个翠绿的玉镯,翻来覆去地看,这成色,这水头,开过光的吧?我拿去摆摊,保准被抢疯!
沈鹤归看了一眼:假的。上周刚做的旧,硫酸泡的。你摸摸内壁,有涩感。
秦九歌触电一样放下玉镯,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你再说我卖假货——
本来就是假货。
……我卖的那叫工艺品!
沈鹤归懒得跟她争。
今天的任务不是陪秦九歌逛街。
古籍上说京城古玩街,或有缘可遇——她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激发观物气的灵物。
她释放观气之术,扫视四周。
绝大部分摊位上的物件,只有普通的——灰扑扑的,沉闷的,像是时间沉淀下来的灰尘。没有灵韵,没有生气。有些甚至带着人工做旧的化学味。
假的多,真的少。真的里面,有灵韵的更少。
她走过一个卖瓷器的摊位,扫了一眼——摊位上摆着一排青花瓷,全是仿品。最离谱的是一个宋代汝窑天青釉碗,釉色倒是调得像,但气是死的,一点灵性都没有。
又走过一个卖字画的摊位。一幅号称唐伯虎真迹的山水图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来围观的人最多。沈鹤归看了一眼就走了——那上面的气,连三十年都不到。唐伯虎要是泉下有知,估计得气活过来。
她一条街走下去,目光扫过上百个摊位,一无所获。
倒是有一面铜镜引起了她的注意——铜锈斑驳,形制古朴,气是老的,少说有两三百年。但那股气是沉的、闷的,没有灵韵,只是普通的旧物。她多看了两眼就走了。
秦九歌倒是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铜钱手串、貔貅挂件、鼻烟壶、号称的小铜佛——花了好几百。
姐,你到底在找什么啊?秦九歌抱着大包小包,一脸茫然,你都转了两圈了。
有缘的东西。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秦九歌翻了个白眼,把怀里的东西换了只手抱着。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你从来不逛这种地方的。
沈鹤归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虽然话多,但有时候直觉准得吓人。
我想找一件有灵气的古物。她说,能激发我某种能力的东西。
灵气?什么灵气?像小说里那种……法器?
差不多。
秦九歌的眼睛更亮了:那我也帮你找!
你先把你的工艺品看好就行。
沈鹤归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一个偏僻角落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股微弱的、却极其纯粹的波动,从前方传来。
不是旧气。不是。
是——生气。
活的。
她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循着感觉走过去。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就摆在墙角的一块破帆布上。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正嗑着瓜子看手机。
摊位上的东西又杂又乱——几块碎瓷片、两枚铜钱、一串珠子,还有一枚灰扑扑的玉佩。
就是它。
那枚玉佩只有巴掌大小,雕工粗糙,玉质也不出众——看起来像是低等的岫岩玉,灰绿色,表面还有些沁色斑驳。搁在一堆破烂里,毫不起眼。
但在她的视野中——
这枚玉佩正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光芒。
那是灵韵。
只有附着了深厚执念或特殊气场的古物,才会产生灵韵。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
古籍上说以灵物引之——这就是灵物。
她蹲下来,拿起玉佩。
指尖触碰的瞬间——
轰。
脑海中涌入一段画面。
一座古旧的宅院。月色清冷如水。院中一棵桂花树,花开满枝,香气几乎要溢出画面。
一个女人站在桂花树下。
她穿着素色襦裙,长发半挽,面容模糊——但眼中的泪,清晰得刺人。
她双手紧紧握着一枚玉佩。
就是这枚。
她在等一个人。
等了好久好久。
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句号。
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画面只持续了两秒,便如潮水般退去。
沈鹤归猛地回过神来,手指微微发颤。
眼眶有些发热。
那个女人的悲伤太浓烈了——穿越了千年时光,依然能刺穿人心。
这是——观物气的萌芽!
她能看到附着在古物上的记忆碎片了!虽然模糊、短暂,但这确实是第三境观物气的开端。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重新审视手中的玉佩。
姑娘,好眼力啊。摊主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山羊胡一翘,眼睛精光闪烁,这可是老物件,正经的好东西。你看中了?
沈鹤归表情没变。但这人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道这东西不一般。
多少钱?
这个嘛……摊主搓搓手,笑容谄媚,五千。不二价。
秦九歌在旁边瞪大了眼:你抢钱呢!一块破玉五千?你看那沁色都不匀!
哎,这位小姐,识货的都知道——这沁色是天然的——
三千。沈鹤归打断他。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三千五,姑娘,三千五真是成本价了——
三千。她放下玉佩,作势要走。
哎哎哎——摊主急了,三千就三千!摊主肉疼地收起手机,今天开张第一单,图个吉利!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再坚持一下,沈鹤归可能还会加价。
但沈鹤归从来不做亏心事。这枚玉佩,值三千。
秦九歌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扫码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姐,你真买了?这不就一块旧玉吗?你看那沁色,灰不拉叽的——
沈鹤归把玉佩收好,没解释。
走出古玩街,秦九歌忍不住问:姐,这玉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你花三千块买个岫岩玉?
沈鹤归走了几步,才开口。
这枚玉佩不简单。她说,里面封着东西。
秦九歌一脸问号:封着东西?封着什么?鬼啊?
沈鹤归没回答。
回到陆家,入夜。
她独自坐在房间里,将玉佩放在桌上。
灰绿色的岫岩玉,在台灯下平平无奇。
闭上眼。
观气之术,全开。
意识缓缓沉入玉佩之中——
这一次,她看清了。
玉佩中封着的,不是普通的记忆碎片。
是一缕亡魂。
那缕亡魂蜷缩在玉佩深处,像一团淡绿色的薄雾。她在无声地哭泣。
没有声音,但沈鹤归感觉到了。
那种悲伤,浓烈得几乎要溢出玉佩。
她等了一千年。
等的人,依然没有回来。
而沈鹤归感觉到——那缕亡魂的情绪正在越来越强烈。悲伤、思念、绝望——千年的积累,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如果放任不管,这缕亡魂最终会化为厉鬼。
她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