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炸开。
沈鹤归破水而出,浑身湿透,寒风一吹,衣服上瞬间结了一层薄霜。但她像是感觉不到冷,脚尖在冰面上一点,整个人已经掠到了谢无咎面前。
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瞳孔深处有星光流转,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把整片星空的倒影都印在了眼底。她的气质也变了,不是变强了多少,而是整个人变得通透了,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璞玉,看什么都能一眼看到骨子里。
成了。谢无咎说。不是问句。
成了。沈鹤归点头,下一刻脸色骤变,没有三天了。它已经在动手了。
谢无咎的表情一僵。你看到了什么?
心碎片在暗中加速侵蚀陆沉渊的帝星命格,紫微星已经暗了三成。沈鹤归的声音很急但很稳,它给的三天是假的,是缓兵之计。
它一直都在说谎。谢无咎低声说,你必须马上回去。
你呢?
我留在这里。谢无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它快来了。冰封阵一破,它循着波动就到。
你挡不住它。
挡不住也要挡。谢无咎看着她,你带着天心石回京,那才是正事。我在这里——能拖一刻是一刻。
沈鹤归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谢无咎没回答。
就在这时,湖面上方的星空暗了。
不是云遮月——是云层本身在变色。墨色的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翻涌着、搅动着,渐渐变成暗红色。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背后看着他们。
师兄。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柔的,甜腻的,和沈鹤归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让我失望。
心碎片来了。
不是本体——它还在京城陆家祖宅的光柱里。这是它的远程意志,循着冰封阵破碎的波动追来的。
暗红色的云层中,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凝聚成形,朝沈鹤归拍下。那手掌由纯粹的妖气构成,还没到近前,冰面就开始皲裂。
谢无咎动了。
他一步跨到沈鹤归身前,张开双臂。黑袍鼓荡,体内的妖气像被点燃了一样——黑红色的光芒从他全身的毛孔中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屏障。
屏障和妖掌撞在一起。
轰——!
整个冰湖都在震颤。冰面炸开无数裂纹,湖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谢无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但屏障没有碎。
谢无咎!沈鹤归吼道。
回京去!谢无咎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拼命的人,我挡不了多久——但足够你回去了!
他体内的妖气在疯狂涌出。千年镇压的妖气,此刻被他全部释放,化作黑红色的屏障硬抗心碎片的远程攻击。妖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每多输出一分,他的肉身就多崩坏一分。但他的手没有放下,屏障没有收缩。
这是他一生最强的一击。
也是最后一击。
你以为你挡得住?心碎片的声音从云层中落下,带着笑意,师兄,你体内的妖气都是我的。你用我的东西来挡我?
你的?谢无咎咳出一口黑血,反而笑了,千年了,你除了躲在暗处蛊惑人心,还会什么?
云层翻涌得更剧烈了。第二掌拍下。
沈鹤归攥紧了拳头。
她看着谢无咎的背影。那个背影单薄、瘦削,黑袍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站得笔直。千年来他一直站在这个位置——挡在所有人前面。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
转身,运起全身灵力,朝山脊方向掠去。
她不回头。
不是不在乎。是她知道——回头就辜负了他的牺牲。
身后传来第二声巨响。屏障碎了一角。
谢无咎!她的声音被风撕碎。
他的回答从身后传来,嘶哑但坚定。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每一声都伴随着闷哼。但沈鹤归没有停。她把速度提到极限,星光在瞳孔中流转,观天象为她指引最快的路线。
她必须回去。
回到陆沉渊身边。
——
冰湖上,谢无咎独自站着。
屏障一寸寸碎裂,黑红色的光芒像烛火一样摇曳。心碎片的意志在云层中翻涌,那只巨大的手掌不断拍击,每一击都让他吐出一口黑血。
他的身体开始被妖气吞噬。
从指尖开始,皮肤变成灰黑色,像被烧焦的纸。妖气从他体内失控地涌出,不再听他指挥——千年镇压,一朝释放,连他自己也会被吞没。
但他在笑。
千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师妹……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昆仑的雪,这一次,师兄没走错路。
他闭上眼睛。
身体化作无数光点——不是黑红色的妖气,而是温暖的、柔和的金色光芒。那些光点从他消散的身体中升起,飘向昆仑的夜空,和星辰融在一起。
冰层重新合拢。湖面恢复了平静。
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
军用运输机在云层上方穿行。
苏暮雨安排的专机,从昆仑脚下的临时机场直飞京城。机舱内灯光昏黄,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沈鹤归坐在机舱里,衣服已经干了,但发梢还结着冰碴。天心石被她攥在手心,石头的温度温热,像握着一颗小小的心脏。
她全程开着观天象。
瞳孔中星光流转,她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战局已经岌岌可危。
血红色的雾气笼罩了整座城市,妖物大军不计代价地猛攻三道防线。玄学协会的术士们已经快到极限,苏暮雨的军方队伍在用热武器压制普通妖物,但对付高阶妖物毫无办法。陆家祖宅的紫气屏障上布满了裂纹,像随时会碎的玻璃。
她拨通了苏暮雨的加密频道。
沈鹤归?苏暮雨的声音夹杂着炮火声,你到哪了?
还有两个小时。沈鹤归的声音很冷,防线还能撑多久?
乐观估计,一小时。苏暮雨顿了顿,不乐观的话,四十分钟。陆沉渊那边——
我看到了。
而在祖宅正北方,那根暗红色光柱比三天前粗了一倍。光柱中,一个和沈鹤归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在缓缓走出。
心碎片的化形——要亲自出手了。
祖宅门前,一个白衣身影持鼎而立。
陆沉渊。
归元鼎悬浮在他头顶,垂下丝丝缕缕的紫光将他护在其中。但那些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七杀劫被心碎片远程引动,他在同时抵抗妖气侵蚀和心碎片的威压。
他忽然抬起头。
隔着千里的云层和夜空,沈鹤归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观天象让她感知到了那颗紫微星的注视——隔着千万里,他在看她。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她在回来的路上。
沈鹤归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的天心石硌得掌心生疼。
等我。她轻声说。
飞机划破夜空,朝京城的方向全速飞去。舷窗外,星光渐渐被前方城市的血光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