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的声音沉稳得不像刚才那个老泪纵横的人。
七面阵旗同时从阵盘中飞出,在秦九歌身周盘旋。
阵旗上的光芒暴涨,复合阵所有阵纹同时亮到极致。秦九歌掐诀。
九歌,谢无咎忽然开口,你师父教你阵法时,第一课教的什么?
教我活着。
你真的想好了?谢无咎问,引爆之后经脉尽毁都是轻的。
谢无咎,您活了千年,见过比这更难的局吗?
见过。
那您见过退的吗?
谢无咎沉默了。
九歌,你听我说。谢无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阻拦,而是一种交代后事般的沉重,引爆阵旗之后,你体内的灵力会被抽空。没有修为的人承受这种反噬,最轻也是经脉寸断。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谢无咎骂了一句,声音却在发抖,你才十八岁。
谢无咎。秦九歌忽然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我师父收我的时候,我才八岁。他说我天生是吃阵法这碗饭的。八岁到十八岁,十年了,我等的就是今天。
谢无咎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恐惧,只有灼热的光。这丫头和她师父一样,认准了就不回头。
……罢了。他别过头,我替你护法。
谢谢你。
秦九歌双手合十,猛地按下。
星点爆发光亮。
秦九歌双手一推。
九歌——谢无咎声音发抖。
别说话,替我护法!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你师父交代!
那就别让我死!
阵旗炸开,灵力成盾。光柱被挡住。
挡住了!阿螺喊。
别吵!专心数息!秦九歌咬牙。
挡住了!阿螺喊。
别高兴太早,才刚开始。
需要我做什么?
摇铃!别停!
一息。两息。三息。
撑住!沈鹤归将五境推到极限,陆沉渊将最后帝星之力灌入归元鼎,两人力量通过桥位和鼎完全交融,金色光幕重新向前推进。
光盾有裂纹了!阿螺喊道。
第四息,光盾裂纹密布,像即将碎裂的玻璃。
光盾碎了!阿螺尖叫。
还有第二层!秦九歌的声音已经带了血沫,但她还在笑,谢无咎教我的复合变阵,哪有那么简单——
她双手再变诀,碎裂残片重排成网。暗红光柱撞在网上,被切成数十缕细流泄走。
这是……卸力阵?谢无咎一愣,你什么时候——
您画的图纸我看了三遍。秦九歌咳出一口血,现学现卖。
你个天才……谢无咎的声音又哑了。
九歌!谢无咎吼道。
还没完!秦九歌双手再次变诀,碎裂阵旗残片重新排列,化作更薄更密的网,再次挡住光柱。
你在透支生命!谢无咎的声音劈了。
还差六息!
第五息。
第六息了!阿螺在旁边数着,声音都在发颤,九歌你撑住!
我撑得住……秦九歌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喉咙里全是血锈味。
第七息!
九歌,谢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师父教你阵法的时候,第一堂课教的是什么?
教我……秦九歌吐出一口血,教我认阵旗。
不对。谢无咎说,他教你的第一堂课,是教你怎么活着。阵师的命比阵贵,阵毁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您还……让我引爆?
我没让你引爆。谢无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我就替你护法。
秦九歌笑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谢谢……谢无咎。
第八息!阿螺带着哭腔喊。
秦九歌七窍渗血,嘴角不断有血涌出。
松手!谢无咎冲到她身边。
还差三息!
你会死!
死不了!秦九歌咬牙,我命硬!
你——
别吵!数息!
我师父说过——
你师父说的是阵在人在!谢无咎吼道,不是让你送死!
阵在人在。秦九歌吐出一口血,笑了,阵亡人也可以亡。但不是今天。
第八息。
蠢丫头——谢无咎老泪落下来了。
谢无咎别哭。
谁哭了!
您教我的变阵比师父教的好。
胡说,你师父比我强!
第九息。
九歌!
第十息。
够了——够了九歌!
砰!七星衍阵盘从正中裂开。
阵盘碎了!阿螺尖叫。
够了。秦九歌笑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
谢无咎冲过去接住她。老头手在抖。
阵……阵盘碎了。秦九歌咳出一口血。
碎了就碎了。谢无咎声音比她还哑,命在就行。
可是阵盘……
阵盘我给你画新的。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谢您。
谢什么,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十息……够了吗?
够了。谢无咎声音发抖,你做到了。
真的?
真的。
谢无咎抬头看向天空。
够了。黑星眼皮在这十息间持续下压——九成二、九成五、九成八——
咔嗒。
一声轻响,像锁舌弹入锁扣。黑星的眼睛完全闭合。
合上了!秦九歌在谢无咎怀里虚弱地喊,眼睛合上了!
别吵。谢无咎的声音在发抖,让我看看……
暗光熄灭。
光柱碎了!阿螺喊。
别吵,让我听。谢无咎竖起耳朵。
暗红光柱从顶端开始寸寸碎裂。
不——!!墟的咆哮在脑海中炸响。但光柱在碎裂,怨魂人脸在消散,裂缝中暗红光芒急速消退。
它在退!阿螺跳起来,墟在退!
锁要合上了!秦九歌虚弱地喊。
别说话,省力气。谢无咎按住她。
锁扣上了吗?秦九歌虚弱地问。
扣上了。谢无咎仰头望天,全扣上了。
心跳声停了。阿螺歪着头。
结束了?秦九歌问。
结束了。沈鹤归闭上眼。
我们……赢了?阿螺的声音带着哭腔。
赢了。沈鹤归说,都赢了。
那个从墟苏醒起就在地底搏动的沉闷心跳声——戛然而止。
祭坛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金光,十息后缓缓黯淡。
咔——一声轻响,像锁舌归位。嵌在阵眼处的归元鼎轻轻一震,鼎身古纹逐寸熄灭,脱离阵眼,稳稳飞回沈鹤归掌心。鼎腹那枚淡金色归位咒也随之隐去。
回来了。沈鹤归五指收拢,把鼎攥在手里,声音有点哑,一两不缺。
封印成了。她又说。
南锁重封。谢无咎长出一口气,成了。
成了……阿螺瘫坐在地,脸上全是泪和笑,成了!我们赢了!
赢了?秦九歌在谢无咎怀里虚弱地睁开眼。
我们赢了?秦九歌在谢无咎怀里虚弱地问。
赢了。谢无咎声音闷闷的,你赢了。你这十息,换来的。
阵盘……碎了?
碎了。
新的你给我画。
……好。
那就好……秦九歌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九歌!谢无咎脸色大变,探她鼻息——还有气,只是力竭昏过去了。谢无咎长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平,吓死我了……
沈鹤归双腿一软,五境同时关闭。但她没倒下——因为陆沉渊倒下了。他直挺挺向前栽去,沈鹤归一把接住。
陆沉渊!她声音变了调。
他很重,压得她踉跄一步。她颤抖着探向颈侧。
有脉吗?阿螺爬过来。
有。微弱。沈鹤归搭上腕脉。
怎么样?阿螺问。
七杀劫在变。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沈鹤归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但他还活着。
那就够了。阿螺说。
嗯。够了。
月光洒在祭坛上。
他怎么样?谢无咎走过来问。
脉象稳了。沈鹤归抱着陆沉渊,七杀劫在蜕变。
从夺命的劫变成了共生的力量。谢无咎搭了一下脉,能被驾驭已是奇迹。
代价呢?
寿元。
沈鹤归把陆沉渊抱得更紧了些。
别担心,那小子命硬。
千年前那个人撑了多久?
谢无咎没有回答。
守了多久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家老爷子不知何时上了祭坛。
从封印合上到现在。沈鹤归没回头。
护心丹,先给他喂下。老爷子递来瓷瓶,稳住心脉,回去再说。
多谢。
谢什么。老爷子叹气,他是我孙子。
风停了,腐烂气息消散,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弥漫开来。古铃余音还在回荡。
你不许死。她低声说,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听到没有?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