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炼器室中,碎片悬浮在星纹铁铸成的法器之上。
那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枯井中荡开的一圈涟漪。
你终于来了,沈鹤归。
沈鹤归没有后退。
她盯着那块妖星碎片,眉心观星佩微微发烫。碎片内部漆黑如墨,但在那片墨色深处,她看见了一缕极淡的光——那不是煞气,是一个人的魂魄。
你不是妖星。她说。
我不是。那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叫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太久了……三千年,连名字都磨没了。
沈鹤归瞳孔微缩。
三千年前,那是大渊朝之前更久远的朝代,史料几乎无存,,连玄学协会收藏最古老的星象卷宗中都只有零星记载。
你是星象师。她不是在问。
苍老的声音说,三千年前,妖星坠落,碎片散落人间。我以自身为引,将这块碎片封入星纹铁法器中,想以魂魄镇压煞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失败了。
碎片表面的黑气缓缓翻涌,像活物一般蠕动。沈鹤归能感受到那股煞气中蕴含的狂躁与怨毒,即便隔着归元鼎的微弱共鸣,也让她后颈发凉。
煞气比我想象的强得多。苍老的声音继续道,它没有被我镇压,反而将我的魂魄困在了碎片中。我出不去,它也散不了。就这么僵持了三千年。
三千年……沈鹤归低声重复。
你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滋味。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看不见,听不见,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煞气侵蚀的痛。唯一支撑我不疯掉的,就是推演星象。
你靠推演星象撑了三千年?
苍老的声音说,星象是我唯一能感知的东西。我在黑暗中推演,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推演成了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沈鹤归沉默片刻。
她终于明白顾氏百年诅咒的根源了——不是法器封印不住碎片,而是法器里还困着一个魂魄。魂魄与碎片煞气纠缠千年,煞气沿着星纹铁的纹路渗出来,又和顾氏血脉绑定在一起,代代侵蚀,代代早夭。
顾氏的诅咒,是你造成的。她说。
苍老的声音没有辩解,煞气外泄,侵蚀了顾氏血脉。我听得到他们的哭声,一代代人早逝、病痛、疯狂……我听了三百年,才找到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引了一块星髓玉到顾氏先祖手中。声音说,星髓玉能暂时压制煞气外泄,但治标不治本。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我?
等你。
碎片中那缕微光忽然亮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在碎片中推演星象,推演了三千年。三千年前的星轨和三千年后的星轨,我都看过。我看到了一颗帝星旁亮起的新星——那是你,沈鹤归,唯一一个能破我死局的人。
沈鹤归心中一震。
三千年的推演,他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她。
你凭什么确定我会来?
因为星象不会说谎。苍老的声音说,你的命格与妖星碎片紧密相连,你迟早会找到这里。区别只在于——你是活着来,还是被煞气逼来。
他顿了顿。
你活着来了,这比我推演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你是唯一能彻底转化这块碎片煞气的人。苍老的声音继续道,你的封星术,可以将煞气净化为清气。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连我一起。
沈鹤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的魂魄和碎片煞气纠缠了三千年,已经分不开了。苍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要转化碎片,就必须连我的残魂一起转化。杀了我,沈鹤归。连同碎片一起转化。
地下炼器室安静了一瞬。
只有碎片表面黑气翻涌的嘶嘶声。
沈鹤归看着那块碎片,看着那缕被困了三千年的微光。她见过无数生死,钦天监正的职责本就关乎天命气数,但亲手终结一个等待了三千年的灵魂——这和杀人不同。
这是成全。
你不后悔?她问。
后悔?苍老的声音笑了,笑声中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三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坦然,我困了三千年,看了三千年的星,等了三千年的人。该解脱了。
如果我失败了呢?
那你就会死在这里,煞气会彻底冲破封印,顾家全族陪葬,江南千里化为死地。苍老的声音说,但你不会失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推演了三千年。苍老的声音说,三千年只等一个人,我不会看错。
他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
沈鹤归,替我看看三千年后的星空。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沈鹤归深吸一口气。
她从袖中取出归元鼎,又将星髓玉握在掌心。观星佩贴在眉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神瞬间澄澈如镜。
她说。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碎片中的微光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多谢。
沈鹤归将归元鼎置于地上,双手结印。通神境的灵力自眉心涌出,顺着她的指尖流入归元鼎。鼎身表面的星纹铁纹路亮起微光,和地下法器上的纹路遥遥呼应。
同材质的共鸣。
她抬起头,看向碎片中那缕微光。
我会让你走得体面。
那便够了。
沈鹤归闭上眼。
封星术的起手式在她脑海中铺开,比西北那次更加复杂——因为这一次,她要转化的不只是煞气,还有一个困了三千年的灵魂。
星髓玉在她掌心微微发光。
地下炼器室中,风忽然停了。
而在炼器室外面,顾寒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石门。他的脸色变了——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庞大的能量正在石门后凝聚,像沉睡的火山即将苏醒。
沈小姐——
他上前一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石门上的星纹铁纹路正在逐一亮起,像被点燃的引线,从门楣一路蔓延到门框。整面石壁都在嗡嗡震动,碎石渣簌簌往下掉。
顾寒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股能量一旦失控,半个顾家庄园都得陪葬。
而他,连门都进不去。
他猛地转身,朝庄园外跑去——去找陆沉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