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山不高,但险。
山路崎岖,怪石嶙峋,晨雾浓重得像化不开的棉絮。沈鹤归和陆沉渊弃车步行,沿着几乎被杂草吞没的石阶一路向上。
越往上走,那股星力波动就越清晰。
就在山顶。沈鹤归低声说。
小心。陆沉渊周身帝星之力暗运,目光扫过两侧密林,这山上的阵法不简单,我能感觉到至少三层隐匿阵。
他没打算藏。沈鹤归说,这些阵法不是防我们的,是防外人窥探。他知道我会找来。
你怎么确定?
如果他不想被找到,我根本感知不到他。沈鹤归脚步不停,他故意留了痕迹,引我过来。
陆沉渊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山顶有一座道观。
不大,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块歪歪斜斜的木匾,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院中生着一棵老松,枝干如铁,松针落了满地。
一个道士坐在松下石桌旁,正在煮茶。
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面容清癯,须发乌黑,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但当他抬眼看来时,沈鹤归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双眼睛。
年轻的面孔上,嵌着一双苍老到极点的眼睛。像是看过千年兴亡、历过百世轮回,深邃得令人心悸。
来了。道士微笑,提起茶壶,倒了三杯茶,
沈鹤归没有动。
你是谁?
远道是客,先坐下说话。道士不急不躁,将一杯茶推到石桌对面,茶刚煮好,凉了就可惜了。
我不喝陌生人的茶。沈鹤归声音冰冷。
怕有毒?道士笑了,我若想杀你,你上山的路上就已经死了。
陆沉渊冷声道:你试试。
帝星命格,火气倒是不小。道士看了陆沉渊一眼,淡淡一笑,坐下吧,我等了一千年,不急于这一时。
沈鹤归拉了拉陆沉渊的衣袖,两人在石桌对面坐下。
你到底是谁?沈鹤归再次问。
道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贫道卫玄机。
沈鹤归瞳孔骤缩。
卫玄机。
这个名字她在沈家古籍中见过。千年前,他本是星阁阁主裴玄座下大弟子,却背叛师门,以妖星之力焚烧裴玄肉身,夺走宗门至宝,从此销声匿迹。
史书说他死了。
你没死。沈鹤归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紧的指尖暴露了她的情绪。
死过一次。卫玄机放下茶杯,准确地说,是世人以为我死了。千年前那场大火,烧的不是我,是裴玄。
你烧死了自己的同门?陆沉渊声音里带着杀意。
同门?卫玄机嗤笑一声,裴玄刚愎自用,抱着封印的老办法不肯变通。他挡了我的路,所以我烧了他。就这么简单。
谢星辰是你的人?陆沉渊追问。
我的人?卫玄机笑了笑,他是我造的。
沈鹤归眸光一厉: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我在泉州市外捡到一个弃婴。天生绝脉,命不过三岁。卫玄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以妖星碎片为他续脉,以星力淬体,养了他三十年。他的星象术、他的观星阁、他的野心——都是我给的。
包括他逼我心防动摇?沈鹤归问。
那倒不是。卫玄机摇头,谢星辰自以为在为自己谋划,其实他只是我放出去的诱饵。他越折腾,你越警觉,你的心防就越容易出现裂痕。
他看着沈鹤归,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只不过,你比我预想的更坚韧。谢星辰折腾了这么久,你的心防竟然没有真正裂开过。
所以他叫失败品沈鹤归忽然说。
卫玄机微微挑眉。
周砚白听到你跟谢星辰说的话了。沈鹤归盯着他,你称他为失败品,说真正的接引需要天命之体自愿打开心防。谢星辰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你养的一条狗。
他知道了又如何?卫玄机不以为意,工具不需要有自我意识。有了,反而不好用。
陆沉渊冷笑:养了三十年的人,说抛弃就抛弃,你倒是冷血。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卫玄机淡淡看了他一眼,帝星命格,战星同体。年轻人,你的资质确实万中无一。但在真正的千年修为面前,帝星也只是一颗比较亮的星星而已。
陆沉渊目光一沉,帝星之力不自觉地涌动。
沈鹤归抬手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冲动。
从始至终,她缓缓说,谢星辰都只是一颗棋子。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自己就是棋盘上的子。真正的棋手,一直坐在这座清源山顶,煮着茶,等了一千年。
聪明。卫玄机抚掌,和你说话省力气。
你等了一千年,就为了等我?
等天命之体。卫玄机纠正她,你不是第一个,但你是千年来唯一一个修成大圆满的。
之前还有谁?
你先祖,沈观潮。
沈鹤归浑身一震。
她也是天命之体,也修成了大圆满。卫玄机叹了口气,可惜,她选择了封。封印妖星,封印自己,最后油尽灯枯。
你认识我先祖?
认识。卫玄机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追忆什么,她二十岁修成大圆满,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星象师。我找过她三次,劝了她三次,但她三次都拒绝了。她说,妖星之力不可借,借了就还不清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封印了妖星碎片,耗尽心力而死。卫玄机收回目光,看向沈鹤归,所以她死了,而我活着。
山风掠过,松针沙沙作响。
沈鹤归盯着卫玄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活了一千年,到底想要什么?
卫玄机笑了。
他站起身,宽大的道袍在风中翻飞。那双千年老眼中,忽然燃起一团近乎狂热的光。
问得好。他说,坐下喝杯茶,我慢慢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