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份，北方的天气愈加寒冷。
第二日，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王家大院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白霜。
王恒起床的时候，宋青山照例早早准备好了早饭。
王恒喝过一碗热粥，发现自家媳妇儿又跑去院子里抢着劈柴去了。
宋青山刚刚站定，拎起那把沉甸甸的阔刃铁斧，腰腹一收，手里的铁斧带着风声直直落下去。
还没等斧刃碰到木头，身后伸过来一只白净修长的手，稳稳当当的按住了木柄。
“夫君？”宋青山扭过头，吓得赶紧松了斧头，“大清早的天寒地冻，你快回屋去，仔细受了寒气。”
王恒顺势把铁斧扔到柴堆旁，拽着宋青山的胳膊就往屋里拉。
“家里过冬的柴火够用了，不用你这么拼命。”
宋青山低着头，任由王恒拉着自己往屋里走，小声辩解着。
“多备些总是好的，我多干一些，家里也能轻省些。”
王恒叹了一口气，自家媳妇儿打小过惯了苦日子，现在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必须给他安排点事情做做。
虽然昨天他就把那份孕期安胎温养药水掺在水里盯着宋青山喝下去了，但是稳妥些总是好的。
王恒跨进东厢房，反手把门合严实，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崭新的青灰色斜襟新棉袄，直接套在宋青山身上，伸手替他把盘扣一个个扣好。
“那些活先放着，今日带你去镇上转转。”
宋青山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鼓鼓囊囊的新衣裳，摸着蓬松柔软的棉布面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
“去镇上做什么？家里还有好多活计没打理呢，我看那菜园子里的篱笆也该修了。”
“去买些要紧的家当。”王恒拿过梳子，站在宋青山身后，把他略显凌乱的长发理顺，利落的在头顶束了个发髻。
“顺便带你认认去镇上的路，我打算过些时间在镇上盘个铺子做点买卖，你先得熟悉熟悉。”
宋青山一脸疑惑，“做啥买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等日头出来一些，外面风没那么大了，两人才准备出发。
王恒把厚实的干草垫在牛车板上，又拿了张旧羊皮褥子给宋青山裹住腿，自己坐在前头赶着牛车，慢悠悠的朝着清河镇晃去。
牛车进了清河镇的北城门，街道两侧的叫卖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早市的摊位，卖热包子的蒸屉冒着白生生的热气，挑着担子卖柴火的乡下汉子扯着嗓子大声吆喝。
王恒把牛车寄存在镇口车马行，塞给看车的老汉两文钱，便领着宋青山顺着主街往前走。
“夫君，咱们去哪儿？”宋青山紧紧跟在王恒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架在人群里格外惹眼，两只大手局促的抓着衣角。
“先去医馆。”王恒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拐进了同济堂的侧门。
宋青山听见医馆两个字，步子猛的一顿，脸上的血色退了半分，焦急的看向王恒。
“去医馆？夫君你哪里不舒坦？是不是昨夜吹了冷风？还是前些日子念书熬坏了底子？”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当场把大夫请出来的紧张模样，王恒忍不住笑了起来，拉着他走到柜台前。
“没人害病，我是来买香料的。”
王恒从怀里摸出一张写满了药材名称的宣纸，递给柜台后面坐着的老掌柜。
“掌柜的，劳烦按着这上面的方子抓药。八角要两斤，桂皮两斤，小茴香一斤半，丁香半斤，草果和肉蔻各来一斤，砂仁也要半斤。”
老掌柜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瞅着纸上的字迹，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语气慢条斯理的开口。
“这位小官人，你这方子开的当真古怪。小茴香和桂皮倒还便宜，库房里现货也足。可这丁香和砂仁都是南边运来的稀罕货，平日里大伙儿都是几钱几钱的抓，你这一开口就是半斤一斤的，小店总共也没多少存货。”
王恒敲了敲柜台木板。
“有多少拿多少，银钱少不了你的。”
老掌柜拉开身后的几个抽屉，拿着小铜秤称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丁香只有三两，草果也只凑得出半斤。至于你上面写的生姜，老朽这里可没有新鲜的，只有炮制好的干姜片。如今南边闹水患，生姜运不过来，金贵的很，镇上菜市的新鲜生姜一斤都要卖到八十文铜钱，比二斤肥猪肉还要贵上几分呢。”
宋青山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当听到新鲜生姜要八十文一斤，丁香三两就要几钱银子的时候，两只眉毛拧成了一团，悄悄拉了拉王恒的衣袖，低声劝阻。
“夫君，这东西太贵了些。生姜咱们村后山里有野生的，虽然个头小了点，可辛辣味儿冲的很。野葱野蒜漫山遍野都是，我明儿进山挖两篓子回来就是，何必花这冤枉钱在药铺里买？”
“野生的虽好，可香味和药性不均，做卤料底子差了点意思。”
王恒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宽心，转头对掌柜说道，“现有的这些全包上，另外再给我称五斤干花椒，要今年新下来的大红袍，麻味足的。”
大夏朝没有辣椒这种作物，辛辣味全靠茱萸、生姜和花椒撑着。
想要调配出后世那种浓郁鲜香且回味悠长的秘制卤汤，花椒的分量和配比必须得加重，用醇厚的麻香来弥补辣味的不足。
付了银子，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走出同济堂。
王恒又带着宋青山转了两家小医馆，这才把配制三十六味卤料所需要的香料凑了七七八八。
走出最后一家医馆时，宋青山怀里抱着大大小小七八个油纸包，鼻尖全是一股浓烈的中草药混着花椒的辛香味。
“夫君，这些药材买回去，到底要做什么吃食？怎么闻着跟熬中药汤子似的？”
“等回了家下了锅你就知道了，保准香的你走不动路。”
正说着话，街角迎面走过来一个扛着稻草把子的小贩。
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冰糖葫芦。
每一颗山楂都裹着一层晶亮剔透的糖浆，在阳光底下泛着诱人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