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清早,天连一丝亮光都没有,整个京城还沉浸在黑甜的梦乡里。
顺天街上的更夫刚刚敲完五更天的梆子。
王恒这小院的大门就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走!回家!”王恒隔着帘子低声吩咐了一句。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马车趁着夜色穿过空荡荡的街道,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京城的南城门。
这时候城门刚刚打开一道缝隙,守城的兵卒还在打着哈欠。
陈七塞了一角碎银子给领头的兵卒,马车顺利地驶出了那高耸的城门洞。
出了城门,外头的天空才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王恒挑开马车后头的窗帘,探出头去往回看。
那座巍峨雄壮的京城就像是一头蛰伏在晨雾里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那些为了权势拼命往里钻的人。
那些新科贡士们此刻恐怕正为了在朝堂上谋个好差事争得头破血流吧。
晏清殊和那个七皇子肯定也在绞尽脑汁地算计着别人。
不过这一切,都跟他王恒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了。
他放下窗帘,舒舒服服地靠在宋青山的肩膀上。
马车迎着清晨的第一缕微风,顺着宽阔的官道,头也不回地朝着蒙阳郡清河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王恒他们这一行四人打从京城出来,在路上奔波了足足小半个月。
越是往南边走,这路面就越是不好走,全是被往来商队压出来的深深浅浅的辙印子。
宋青山双手捧着肚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到底还是把那股子反胃的酸水给咽了下去。
王恒瞧见他这副难受的模样,心疼得不行,抬脚就在车门上踹了一记。
“陈七!你小子赶车能不能把眼睛瞪大点!专门挑那些烂坑压是不是!把我夫人的身子骨颠坏了,我扒了你的皮!”
陈七坐在车辕上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少爷这可真不赖我啊!这东林郡的地界不知道怎么回事,官道全是一坑连着一坑的,我这手里的缰绳都快拽断了也躲不开呀!”
雷虎扯着大嗓门接了茬。
“少爷!前面不远瞧着有城门楼子了!看那城墙上头刻着的字,应该是到东林郡的龙山县了!咱们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个脚?”
王恒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瞅了一眼。
外头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赶夜路最是不安全。
“就在这龙山县歇下了!咱们进城找家最大的客栈,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再走!”
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龙山县的城门。
这龙山县比起京城那自然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可要是跟他们清河镇比起来,倒是要繁华热闹不少。
街道两边全都是挑着幌子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街上人来人往的挤得很。
陈七赶着马车在街上转悠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在南街的尽头找到了一家门面气派的客栈。
雷虎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扯开大嗓门就往里头喊。
“掌柜的!来生意了!赶紧叫两个机灵的伙计出来把马给牵后院喂上上好的草料!”
客栈里头立马跑出来两个搭着白毛巾的伙计,点头哈腰地接过雷虎手里的马缰绳。
王恒先从马车上跳下来,转身小心翼翼地把宋青山从车厢里搀扶下来。
宋青山如今身子越发重了,又坐着马车赶了许久的路,两条腿都有些发软,脚一落地身子就晃了一下。
王恒一把搂住他的腰,把大半的重量都揽到自己身上。
“媳妇儿慢点,咱们这就进去弄点热乎的饭菜吃,吃完就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四个人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客栈的大堂。
这会儿正是饭点,大堂里足足摆了十几张八仙桌,几乎全都坐满了人,划拳喝酒的声音吵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店小二眼尖,瞧见王恒他们穿戴不俗,挂着一脸笑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边请!咱们客栈刚好还剩下一处清静的跨院,正适合几位贵人歇息!您几位是先回房洗漱,还是先在大堂里用些饭菜?”
王恒左右扫了一圈,指了指靠窗边一张刚刚空出来的方桌。
“先把那张桌子收拾干净,把你们这儿拿手的热汤热菜端几个上来,吃饱了再去后院歇着!”
店小二哎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跑过去把桌子擦得锃光瓦亮,又端着一壶热茶送了过来。
王恒扶着宋青山在长条凳上坐下。
刚一坐稳当,还没等端起茶杯喝上一口水,一股子极其霸道的辛辣香气就顺着过堂风飘了过来。
这味道太熟悉了。
就是那种混合着牛油爆炒过的干辣椒花椒,再加上各种香料熬煮出来的浓烈香味。
雷虎正准备倒茶呢,被这股子辣味一冲,直接别过脸去重重地打了个大喷嚏。
“阿嚏!这是什么呛人的味儿啊!把老子的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陈七吸了吸鼻子,人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
“少爷!你闻闻这味儿!这简直跟咱们在家里吃的那火锅一模一样啊!这是花椒和大料的味道!”
王恒顺着那香味飘过来的方向转过头去。
只见隔着两张桌子的地方,坐着四个穿绸裹缎的富商。
那张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个黄澄澄的铜锅,锅中间竖着个冒烟的烟囱,底下烧得通红的炭火正噼啪作响。
铜锅里头全都是翻滚的红油汤底,那几个富商正吃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长筷子夹着肉片往锅里涮,一边吃一边大呼过瘾。
宋青山拽了拽王恒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夫君,那桌客人吃的不就是咱们家的火锅吗?难不成这龙山县也有人琢磨出火锅的吃法了?”
王恒摸了摸下巴,心里头也是直犯嘀咕。
这时候店小二正端着两碟凉菜送上桌。
王恒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直接拍在桌子上,伸手把店小二给拦住了。
“小二哥,跟你打听个事。那桌客人吃的是个什么稀罕物件?这大老远的就闻见这股子呛人的辣味了,瞧着倒是挺红火的。”
店小二把桌上的铜钱拢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他往王恒跟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炫耀的意味。
“这位爷,您可真是有眼光!您几位是打外地来的吧?这东西您没见过那可是太正常了!这玩意儿名叫火锅!可是咱们这龙山县眼下最拔尖最稀罕的吃食!”
王恒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饶有兴致地挑了一下眉头。
“哦?火锅?这名字倒是新鲜。就这么一口铜锅里头煮一堆红彤彤的辣油,有什么好吃的?”
店小二一听这话,把手里的搭脖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口若悬河地吹嘘起来。
“爷您这话可就说岔了!这火锅的精妙之处全在那一锅浓汤里头!
客栈后厨可是用老母鸡和猪大骨熬了整整一宿的高汤,再加上一整块从外地重金进购回来的火锅底料,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烧开,那滋味才叫绝呢!
您瞧见他们涮的肉没有?那全都是现杀的小黄牛肉,切得比纸还要薄!
在那翻滚的辣油里头上下涮个几回,肉片变了颜色直接捞出来,裹上咱们客栈秘制的芝麻酱料汁,吃到嘴里那叫一个麻辣鲜香,神仙尝了都得下凡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