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头一声痛呼落下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道响亮干脆的啼哭声划破了夜空。
“哇啊——哇啊——”
这一声哭声中气十足,顺着厚实的门帘子传到了院子里。
王恒整个人定在了房门前,搭在门框上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后背上的冷汗把衣裳贴得透湿。
王父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也顾不上去捡,张着嘴直往产房门口瞧。
王母捏着念珠的手停住了,嘴唇直哆嗦。
“生了?这是生下来了?”
大哥二哥他们也都凑上前几步,院子里原本提着心的一大家子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吱呀一声轻响,产房的门扇被从里头推开了一条大缝。
稳婆满手是汗,脸上笑得褶子都堆在一块儿了,怀里抱着个大红布包裹的小襁褓,扯着大嗓门冲着院子里报喜。
“恭喜举人老爷!贺喜老太爷老夫人!四夫人生了个千金!母女平平安安的!”
这话一落,王恒根本没管稳婆怀里的孩子,侧着身子顺着门缝就挤了进去,嘴里直嚷嚷。
“青山呢?青山怎么样了?”
稳婆愣了愣,在后头哎呦了一声。
“四夫人好着呢,林神医在里头看着呢,您这当爹的倒先瞧瞧闺女啊!”
王恒哪顾得上看闺女,几步就冲到了床榻边上。
屋子里头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热气,宋青山整个人陷在厚软的锦被里,头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头和两鬓。
他的脸色虽然带着几分脱力后的疲倦,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晕,但呼吸却平稳绵长,嘴唇上甚至还带着些血色。
林枫楠正坐在床边收金针,顺手把宋青山手腕上的帕子撤了下来,扭头看着冲进来的王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慌里慌张地成何体统!老夫早说了他身子骨壮实,平日里你给喂的那些汤水好药也没白吃,胎位正,生得快,连产道都没怎么撕裂,好得很!”
王恒半跪在床榻边的踏板上,伸出两只发颤的手,握住了宋青山搁在被子外头的手。
宋青山的手心全是汗,指尖有些凉,可力道却还在。
“媳妇儿,受大罪了,疼坏了吧?”王恒眼眶微热,声音发涩。
宋青山虚弱地弯了弯嘴角,看着王恒满脑门的汗珠子,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掌。
“夫君,我不疼了……你快去瞧瞧孩子,方才稳婆说是……是个闺女。”
说到闺女两个字的时候,宋青山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低落,搭在王恒手背上的手指轻轻缩了缩。
传统如此,不论是妇人还是和君,头一胎若是不能生出个带把儿的小子来顶门立户,在婆家总是要矮上半截的。
更何况王恒如今是举人老爷,往后家大业大,总得要个儿子来承袭家业。
宋青山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王恒心里头不痛快,只是嘴上强撑着不说。
林枫楠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衫的下摆。
“行了,老夫看过了,身子底子亏得不多,连补气血的猛药都不用开,回头让后厨炖点黄芪老母鸡汤,多吃几顿烂糊肉糜,补足了元气就成了。老夫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回去睡觉了!”
王恒赶紧回过头,对着老头子躬身致谢。
“劳烦林大夫了,绿竹,快送林大夫去客房歇息!”
林枫楠前脚刚出门,王母和大嫂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王母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个红布襁褓,脸上乐开了花,几步凑到床榻前。
“哎呦我的乖孙女!快看看这小模样,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跟四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宋青山见王母把孩子抱过来,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被大嫂赶紧上前按住了肩膀。
“快躺着!刚生完孩子哪能乱动,仔细受了风寒以后落下腰疼的毛病!”
宋青山有些忐忑地看着王母,小声唤了一句。
“娘……我没能给咱王家生个带把儿的……”
王母一听这话,眉毛一竖,伸手在宋青山的被角上轻轻拍了一下。
“浑说什么胡话呢!带把儿的不带把儿的那都是咱们王家的血脉!
虎子是个男孩,小鱼儿是个小郎君。
娘早就盼着能有个软乎乎的小孙女了!”
大嫂也端着刚熬好的红糖荷包蛋水走过来,笑着打趣。
“可不是嘛!你看咱家虎子,皮猴子一个,天天在泥坑里打滚。这闺女好啊,闺女贴心,长大了还能陪着咱们说话绣花呢!”
宋青山听着婆母和大嫂这掏心窝子的话,眼眶顿时红了一圈,心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王恒在旁边听得直咧嘴,一把将王母怀里的小襁褓给接了过来。
这小婴儿刚出生,身上还裹着软乎乎的细棉布。
小脸红扑扑的,皱巴巴得像个小核桃。
这会儿哭累了,正闭着眼睛咂吧着没牙的小嘴巴。
王恒抱孩子的姿势僵硬得不行,两只胳膊架得高高的,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闺女好啊!儿子有什么稀罕的!闺女才是爹的小棉袄!”
在现代世界,多少人盼星星盼月亮就想要个娇娇软软的小闺女,那些个臭小子除了惹祸花钱还能干啥?
他低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婴儿细嫩的脸颊,那小家伙竟然本能地把脸往他手指上蹭了蹭,王恒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滩水。
宋青山侧着头看着王恒那副傻乐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一抹甜意。
“夫君,咱们这闺女……叫什么好?”
王恒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略微思量了一下。
“按规矩,小娃儿骨头软,得等满了一周岁办抓周礼的时候再取大名上族谱,免得惊了神仙。
不过小名得先起一个叫着,叫个什么好呢?”
王母在旁边插了一嘴。
“贱名好养活,叫个丫丫或者妞妞?”
王恒连连摇头。
“我王恒的闺女,可不能叫得太俗气了。
小名就叫满满吧,圆圆满满,也盼着咱们一家人往后福气满满,青山你觉得如何?”
宋青山听着这两个字,在舌尖念叨了一遍。
“满满……满满好听,就叫满满。”
正当屋子里一团和气的时候,门外突然探进来两个小脑袋。
虎子抓着门框,小鱼儿踮着脚尖在后头推他,两个小家伙伸着脖子往里看。
“四叔!四婶子生的小妹妹好看吗?”虎子忍不住小声问。
王恒抱着满满走到门口,蹲下身子让两个小豆丁看了一眼。
虎子和小鱼儿瞪大了两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襁褓里那么小的一团,大气都不敢喘。
小鱼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红布边缘,奶声奶气地说道。
“小妹妹好小呀,比小姑养的小白兔还小呢。”
王父在外头走廊上抽着重新点燃的烟袋,听见里头欢声笑语的动静,脸上笑得满是褶子,冲着王恪吩咐。
“老大,明儿一早,去割二十斤上好的五花肉,买上一担红鸡蛋,给村里挨家挨户都送两枚去,报个喜信!”
王恪嘿嘿笑着点头答应。
“哎!爹您放心,我明儿一早就去办!”
宋青山喝了大半碗红糖水,吃了两个荷包蛋,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王母见状,赶紧打发大嫂把两个孩子领走,自己也接过满满抱去偏房的摇篮里放好,催着王恒赶紧给宋青山掖好被角歇息。
等屋子里的人全都退了出去,油灯被调得只剩下一星微弱的暖光。
王恒脱了鞋袜,合衣躺在宋青山身侧,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动作轻柔。
宋青山动了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贴在王恒胸口,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夫君,真好……”
“睡吧,媳妇儿,往后有我呢。”王恒低头在他满是汗味的额头上亲了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