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能放弃。
他带着县里所有的官员、乡绅,从早上辰时,就顶着毒日头等在了城门口,等了整整两个时辰,连一口水都没舍得喝,就等着陆景云的到来。
看到陆景云的队伍疾驰而来,周明远赶紧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陆景云深深躬身行了个大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属下西和县县长周明远,恭迎二公子大驾!”
“二公子一路辛苦!”
他身后的乡绅、官员,也纷纷躬身行礼,只是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丝怀疑,一丝不屑。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王举人,西和县的首富,家里有良田千顷,粮仓里存着几百石粮食,县里之前打的十几口井,大部分都是他出钱张罗的,可最后全成了废井。
他看着陆景云,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骑着高头大马,一脸的锐气,心里满是不屑。
只当这是个来作秀的公子哥,等他打不出水来,看他怎么收场。
陆景云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身后的卫兵,快步上前,扶起了躬身行礼的周明远。
看着他憔悴的样子,花白的头发,陆景云心里一阵感慨,在这个乱世里,还有这样一心为民的县官,实在是不容易。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客套:
“周县长,情况紧急,闲话少说。”
“带我去县里之前打过的废井看看,另外,你准备的地形图、水文记录,还有废井的资料,都带上。”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景云这么雷厉风行,连口茶都不喝,直接就要去看井。
他赶紧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是!”
“二公子,这边请!”
“属下都准备好了,我们之前打的井,都在县城南边的漾水河故道边上,离这里不远。”
“好,前面带路。”
陆景云点了点头,跟着周明远,往县城南边走去。
走进县城,街道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门板上用白灰写着“绝户”两个字,有的写着“此屋无人”。
偶尔有几扇开着的门,里面也是空荡荡的,早就人去屋空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垃圾,还有用破席子裹着的、饿死的百姓的尸体,扔在路边的墙角下。
成群的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东西,看到人过来,也不躲,眼里冒着绿油油的凶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混合着尘土的燥热,呛得人喘不过气。
整个县城,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气,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陆景云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旱情严重,可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这哪里还是一座县城,分明就是人间地狱。
走着走着,他看到路边的墙角下,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孩子一动不动,老婆婆用干瘪的乳房,往孩子的嘴里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娃啊,吃一口,吃一口就不饿了……娘对不起你……”
陆景云停下脚步,走了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已经凉透了,早就没了气息。
他的心脏,像被刀剜了一样疼。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一直没舍得吃的玉米面饼子,递到了老婆婆的手里,又让卫兵倒了一碗温水,递了过去,轻声说道:
“老人家,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景云,愣了半天,才接过水和饼子,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对着陆景云连连磕头:
“谢谢官老爷!谢谢官老爷!”
陆景云叹了口气,站起身,转头看向周明远,脸色凝重地说道:
“周县长,县里的尸体,必须尽快处理掉,集中深埋,撒上石灰消毒。”
“天这么热,要是任由尸体放在街头,很快就会闹瘟疫,到时候,更是雪上加霜。”
“还有,县里的孤寡老人、孩子,都集中起来,先安置到县衙,拿出县里的存粮,先给他们一口吃的,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饿死、渴死。”
周明远脸上瞬间露出了难色,对着陆景云深深躬身,声音苦涩:
“二公子,不是属下不办,是……是县里的粮仓,早就空了。”
“只剩下不到十石粮食,还要留着给打井的河工们吃,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还有那些尸体,百姓们都饿得没力气,挖不动深坑,我们组织了几次,都没成……”
陆景云的脸色沉了下去,转头看向王铁牛,沉声吩咐:
“铁牛,你立刻带两个排的弟兄,在县城外的空地上,挖深坑,把县里的尸体,全都集中起来,深埋处理,一定要撒上石灰,防止瘟疫。”
“另外,把我们带的军粮,拿出一半来,交给周县长,先分给县里的百姓,救急。”
“二公子!不行啊!”
王铁牛一下子就急了!
“我们带的军粮,就只有两百石,是我们这一个月的口粮,拿出一半,我们弟兄们吃什么?”
“弟兄们饿一顿,死不了。”
“百姓们饿一顿,就可能没命了。”
陆景云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就按我说的办,立刻执行!”
“是!二公子!”
王铁牛咬了咬牙,大声应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周明远看着陆景云,瞬间红了眼眶,对着陆景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二公子大恩大德,西和县的百姓,永世不忘!”
“属下替西和县的百姓,谢过二公子!”
周围的乡绅,看着陆景云,眼里的不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惊讶。
他们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来作秀的公子哥,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自己队伍的军粮拿出来,分给百姓,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只有王举人,依旧一脸的不屑,心里暗道,不过是装模作样,等你打不出水来,看你怎么收场。
陆景云摆了摆手,说道:
“周县长,分内之事,不必多礼。”
“带路吧,去看废井。”
“是!二公子,这边请!”
周明远赶紧在前面带路,带着陆景云,往县城南边的漾水河故道走去。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漾水河故道边上。
眼前,十几口深井一字排开,井口用厚重的木头盖着,周围堆满了挖出来的石头和泥土,一片狼藉。
“二公子,您看,这就是我们之前打的井。”
周明远停下脚步,指着眼前的深井,苦着脸说道:
“这口井,我们打到了十二丈深,全是坚硬的花岗岩,一点水都没打出来。”
“还有那边的几口,最深的打到了十五丈,还是干的,连一点泥水都没见着。”
“县里的老河工都说,这西和县的地下水脉,早就干了,根本打不出水来,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陆景云走到井边,掀开盖在井口的木头,往下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深井深不见底,一股燥热的风从井里吹上来,连一点湿气都没有。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井边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细腻的黄土,没有一点粘性,像面粉一样,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一点土腥味,只有一股被太阳晒焦的味道。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对着围过来的老河工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