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从矿山回来的第五天,梁元明亲自带着二十辆大车来了。
车上装的东西都用油布盖着,捆得严严实实。赶车的不是矿山的工人,是那些老兵——穿着灰色短褐,腰间挂着短刀,一个个沉默得像石头。车队从西边来,在官道上扬起漫天的黄土。
李砚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
梁元明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翻身下马,走到李砚面前,抱了抱拳。
将军,东西送到了。
梁掌柜,辛苦了。
梁元明摇了摇头,转过身,对赶车的老兵们挥了挥手。
卸车。
校场上,油布一张一张地掀开。
自生火铳,五百把,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铳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枪托上的字清晰可见。
十三太保连发火铳,一百把,单独装在几个长条木箱里。铳管比自生火铳短,但更粗,铳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轻型臼炮,二十门,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睁大的眼睛。炮架是铁铸的,沉甸甸的,四个壮汉才能抬动一门。
轰天雷,一千颗,装在五十个木箱里。每个箱子二十颗,圆滚滚的铁疙瘩,上面铸着花纹。
校场上站满了人。响塘堡的兵,七个部落的兵,矿山的工人,全都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些东西。
试射定在第二天下午。黄良斌前一天夜里炒了一锅黄豆,装满了那个空了好几天的布袋。
李砚让人在校场北边立了十几个靶子——木桩、铁甲、草人,什么都有。最远的靶子在三百步外,是一副从鞑子手里缴获的铁甲,挂在木桩上。
黄良斌亲自操刀,试射前从布袋里摸出几颗黄豆嚼了,把布袋塞给刀疤脸:拿着。
他拿起一把自生火铳,装药,塞弹,捣实,装火帽。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他在辽东用过这种东西——少爷造的,比东真人的火铳强十倍。
将军,可以了吗?
李砚点了点头。
黄良斌端起火铳,瞄准三百步外的那副铁甲,扣动了扳机。
轰的一声。
火光从铳口喷出,白烟腾起。铁甲上出现了一个洞——拳头大的洞,边缘烧焦了,冒着青烟。铁甲后面的木桩被击穿了,碎木屑飞了一地。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三百步!
铁甲穿了!
我的天......
黄良斌放下火铳,转头看着李砚。
将军,自生火铳,三百步外洞穿铁甲。东真人的火铳,一百步都打不穿。
李砚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副铁甲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洞的边缘是黑色的,烧焦的铁皮卷曲着。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被烫了一下。
十三太保呢?他问。
黄良斌拿起一把十三太保连发火铳。
比自生火铳沉,枪托更厚,铳管更短。他装好药,塞好弹,举起火铳,瞄准一百步外的三个草人——并排站着,间距两步。
扣动扳机。
轰、轰、轰。
三声枪响几乎连在一起。三个草人应声倒下,中间那个被打断了,上半截飞出去老远。
校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三发!
连着的!
一扣扳机就是三发!
黄良斌放下火铳,看着李砚。
将军,十三太保连发火铳,扣一次扳机连射三发。近战的时候,三把顶十把。
李砚点了点头。
臼炮呢?
一炮糜烂十里,夸张。半里差不多。黄良斌把火铳放下,朝刀疤脸伸手:布袋还我。
二十门轻型臼炮被推到了校场南边。
炮口朝北,对准五百步外的一片空地。空地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大圈,圈里竖着几个木桩,堆着几捆干草。
梁元明亲自指挥装弹。矿山的工人们动作熟练,装药、填弹、点火,一气呵成。
二十门臼炮同时怒吼。
火光冲天,白烟弥漫。大地颤抖了一下,李砚脚下的砖缝里冒出细细的尘土。五百步外,那片空地被炸开了花。木桩飞上了天,干草燃起了火,地面上炸出了一个个大坑。土块和碎石飞溅到几十步外,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校场上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那片被炸烂的空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黄良斌第一个开口。
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玩意儿......五百步外开花。东真人的骑兵冲过来,一炮下去,连人带马全完。
李砚没有说话。他走到臼炮前面,蹲下来,摸了摸炮管。炮管还是热的,烫手。
轰天雷呢?
轰天雷没有在校场上试。
梁元明说,这东西太猛,校场上放不开。他让人把轰天雷拿到堡子外面去试,找了一片开阔地,方圆半里没有人烟。
一个矿山的工人拿起一颗轰天雷——圆滚滚的铁疙瘩,沉甸甸的,比拳头还大。他点上引信,抡起胳膊,使劲扔了出去。
轰天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十步外的地上。
轰!
一团火球腾起,泥土和碎石飞溅到十几步外。地面上炸出了一个大坑,坑边焦黑一片,冒着青烟。
李砚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坑。坑不深,但很宽,直径足有四五尺,边缘焦黑,冒着青烟。
能炸死人吗?他问。
能。三五步之内,必死。
李砚没再问马。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够了。
那天晚上,李砚在参将署里召集了所有人。
黄良斌、周世安、李纪平、马乘风,还有几个把总,挤在那间破旧的大堂里,围着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
今天试射的东西,你们都看到了。李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自生火铳,十三太保连发火铳,轻型臼炮,轰天雷。这些东西,是宋雷留下的。
周世安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李砚一眼,又低下头。
宋雷说,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守堡子的。是用来在最后关头翻盘的。
李砚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东真人的两万西征军已经打到了草原深处。北蒙各部落纷纷投降。左贤王撑不了多久。左贤王一倒,东真人就兵临榆林。东真人兵临榆林,下一个就是响塘堡。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等到那个时候。
将军,黄良斌开口了,我们要出去打?
对。出去打。在草原上打。不给他们兵临榆林的机会。
什么时候?
李砚沉默了片刻。
等左贤王倒了。等东真人来了。等他们以为草原上是他们的了。然后,我们打。
散会后,黄良斌没有走。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从草原深处通向榆林的红线,从布袋里摸出黄豆,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
将军。
那些东西,您打算怎么用?
李砚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河套平原。东真人要南下榆林,必经河套。那里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锋,也适合我们布阵。
铁骨车阵?
铁骨车阵打头阵。臼炮藏在车阵后面。等东真人冲到三百步内,臼炮开火。轰天雷炸乱了他们的队形,自生火铳和十三太保齐射。一波打完,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黄良斌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可以。他说,但需要练。
给你多长时间?
半个月。
李砚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我要看到所有人都能用这些东西。
黄良斌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就响起了枪声。
自生火铳的声音像打雷,轰、轰、轰,一下接一下。十三太保的声音更密,轰轰轰,三声连在一起。臼炮的声音最响,一炮下去,整个堡子都在抖。
士兵们从早练到晚,装药、塞弹、捣实、装火帽、瞄准、击发,一遍又一遍。有人被火铳的后坐力撞青了肩膀,有人被火药熏黑了脸,有人被烫伤了手。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停下来。
黄良斌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哨子,每隔一段时间吹一下。
第一排——放!
第二排——放!
第三排——装弹!
动作快点!慢吞吞的,东真人早把你砍了!
七个部落的人也来了。他们不会用火铳,但他们想学。巴特尔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们装弹、射击,沉默了很久。
李将军,他对李砚说,这些东西,能给我们吗?
李砚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你们学会了。
巴特尔点了点头。
我等。
试射后的第七天,左贤王的消息来了。
那日松亲自送来的。他从草原上骑了一天一夜的马,到响塘堡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敲开了城门,直接去了参将署。
李砚被从睡梦中叫醒,披着衣服走进大堂。那日松站在那里,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睛很亮。
那日松首领,出了什么事?
左贤王要倒了。那日松的声音沙哑,东真人的两万西征军围了他的牙帐。他不投降,要打。
还能撑多久?
那日松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最多两天。
李砚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那日松看着他。
将军,您不出兵?
不出。
左贤王——
左贤王不是我的朋友。李砚打断他,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那日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对。
他转身走了出去。
那日松走后,李砚没有回房睡觉。
他站在参将署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天快亮了,星星在一点点消失。东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冷风吹在脸上,带着草原上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黄良斌从偏院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将军,左贤王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
您真的不出兵?
李砚转过身,看着他。
左贤王打了这么多年,抢了这么多人,杀了这么多人。他不需要我救。他需要的是——死得像个勇士。
黄良斌沉默了。
将军,他终于开口,您是在等他死。
李砚没有回答。
他看着东边的天际线,太阳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