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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竞价尽数落定,执事官吏逐一清点登记整场大典所得粮粟,最终总数公之于众:本场鉴宝归宗大典,各方共献粮一百九十五万七千石。

消息传出,长街上再度掀起一片哗然。接近两百万石粮食,足以赈济数州饥民,应对眼下肆虐已久的大旱,绰绰有余。围观百姓个个面露喜色,纷纷感念各家高门、勋贵慷慨解囊。

高台之上,许敬宗手持账册,神色端肃,对着全场朗声宣读明细。自开场诸般金石古器、名家字画,到压轴的江南文脉名迹、王献之《十二月割帖》,每一桩拍品、每一笔粮数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笔笔分明,毫无疏漏。

关陇勋贵席位上,众人相视颔首。此番筹粮数额远超预想,既解了朝廷赈灾的燃眉之急,又借着一场大典,耗损了南北两大士族的积蓄,一石二鸟,局面尽在掌控。

他们本就笃信五年之后粮粟必定双倍归还,今日出手本就是顺势表忠,此刻见大功告成,皆是满面从容。

山东五姓诸人神色复杂。他们身在京畿近地,仓廪赋税皆受官府严管,每一石粮米都是实打实的损耗,此番几番抬价缠斗,自家府库折损不少。

但见吴郡四姓为一卷法帖砸出二十万石天价,数年财力被困,心中那股挫败之感也淡了几分。虽未能守住祖传文脉重宝,到底也算扳回一局。

吴郡四姓端坐一旁,心绪最为复杂。几十万石粮粟暂交朝廷调度,数额之巨,连族中主事也难免心生沉甸甸的压力。

可一想到手中握有二王真迹,坐稳了江左文道正统,又念及江南地处偏远,日后纵使朝廷未能全额履约,亦可借着转运税粮之机暗中折算抹平,便也渐渐安定下来。

一时的财力停滞,换来百世文名,在他们看来,终究是值得的。

四方藩使立于侧席,望着那记在账册上的庞大数目,暗自心惊。大唐境内顶级门阀的底蕴与魄力,由此可见一斑。一场文玩竞拍,竟能筹得百万石粮粟,这般实力,不由得他们不心生敬畏。

许敬宗将账册合上,朝着李世民方向躬身行礼,随即面向全场众人,高声宣告大典落幕:“今大典圆满收官,所筹粮粟即刻清点入官仓,即日分派各州,赈济受灾百姓。多谢天下诸位贤达、高门鼎力相助!”

鼓乐声缓缓响起,历时一日的鉴宝归宗大典,就此正式落幕。近两百万石粮粟,不仅化作救灾的活命根基,更搅动了南北士族、关陇勋贵之间的势力格局,往后数年,天下士林与朝堂局势,都将因今日这场竞价,悄然发生改变。

鉴宝归宗大典落幕之后的长安,日日最热闹、最牵动人心的景致,再不是坊市喧嚣、街巷闲谈,而是昼夜不息的万千粮队。

整座京畿久旱无雨,天地枯槁。

往日丰水时节的渭水漕渠,河面宽阔浩荡,水波平铺如镜,河道开阔处可并行十余艘漕船,商船渔舟往来如梭,层层叠叠挤满江面,一派繁盛水势。

可如今大旱数月,渭水干流大幅缩水,两岸大片河床全然裸露,干裂的河泥绵延数里,白茫茫一片滩涂,只剩河道正中央挤着一道窄窄的深水水道。

昔日十余船并行的宽阔江面,现下堪堪只能容得两三艘、最多四五艘运粮船次第通行。

船队无法并排疾驰,只能首尾相衔,一列贴着一列缓缓溯水而入。

每一艘运粮大船都吃水极沉,满船粟米压得船身稳稳沉沉,船夫持篙探路,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偏航。原本一日可穿梭往返数十趟的漕运水路,如今通行极缓,船队绵长、行速滞慢,一眼望去,整条渭水河面只剩这一列载满救命粮粟的官船缓缓向长安漕口挪动。

水路拥堵受限,陆路便成了运粮主力。

自京畿四面八方奔赴长安的官道上,运粮牛车、马车连绵不绝,从破晓直至深夜从未断绝。车轮碾过晒得坚硬的黄土官道,辘轳声响彻郊野,赶车役夫的吆喝、牲畜的低鸣层层叠叠,在死寂干旱的天地间格外清晰。

长安百姓日日扶老携幼,守在渭水渡口、明德门外。

全城人人都看得分明——河是真的瘦了,船是真的少了,可这仅存的窄水窄道之上,载来的却是百万石的活命粮。

城中数月来压顶的惶然、家家户户饿殍将至的恐惧,就在这一艘艘慢入长安的粮船、一车车滚滚入城的粮粟里,一点点被稳稳压住、缓缓抚平。

岸边围观的流民与百姓比肩接踵,望着窄河之中缓缓行进的粮船,人人眼中都漾起久未有过的光亮。

漕口官差、仓场吏卒分班值守,日夜清点核验。粮船一靠岸,即刻卸粮入囤,车马不停轮转,尽数送入长安各大官仓。

朝堂之上无需多言,万民肉眼可见:

大旱酷烈,河枯水瘦,盛世艰难。

可百万石粮粟落仓之日,便是关中数十万生民安稳渡荒之时。

而这窄水载巨粮的一幕,也成了贞观元年大旱里,最深刻、最震撼长安城的一幅实景。

……

可这份满城平和,却被一道自豫州递来的密报打破。送讯的不是地方官吏,而是李世民早前安插在豫州都督府的暗线。

武家阿珝入宫已有时日,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心中早有定计,打算日后将她指婚给太子李承乾。未来的太子妃,身份举足轻重,武家宅内的变故、族人的心性品行,都会牵动东宫乃至朝堂格局。

为防武府中生出事端,埋下日后祸根,李世民便遣了心腹之人隐在武府仆役之中,不动声色监察内情,所有消息只径直送入宫中。

密报所载内情,字字惊心。

武士彟的继妻杨氏有孕九月,日前在府中庭院缓步散心时,忽遇武元庆失足跌入荷花池。

身为主母,杨氏便安排身边伺候之人前去帮忙。

便在杨氏身边只留下一名贴身侍婢之时,一名陌生仆役从旁闪出,狠狠将杨氏一搡。

杨氏猝不及防,重重摔倒,腹中当即剧痛不止,最终仓促早产,诞下一名孱弱女婴。

名医轮番诊治,最终一致定论:杨氏此番受创太重,内里脏腑受损,胞宫彻底崩坏,此生再无半分孕育子嗣的可能。

所幸胎儿九月将近足月,筋骨脏腑俱全,虽生来体弱,精心养护尚可存活。

暗线暗中查实,种种痕迹、旁证都指向武士彟前妻所出的武元庆、武元爽兄弟。兄弟二人向来敌视这位继母,如今更是彻底断了杨氏日后诞下男丁、分薄家业的可能。这场意外,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蓄意为之。

武士彟则锁死府中下人口舌,威逼利诱,不许任何仆婢私议庭院之事;又重金厚赏医者,勒令对外只许说是杨氏体虚、大旱天燥、不慎失足意外早产,绝口不提人为冲撞。

府中所有痕迹尽数抹平,下人封口,硬生生将一桩悖逆伤人的凶事,捂成了一桩寻常内宅灾病。

杨氏伤势稍缓,便质问武士彟,不肯认同“意外失足”的说辞,执意要为自己和刚出生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她暗中遣身边心腹设法出府,想向娘家倾诉遭遇、求助做主。可都督府内外戒备森严,府门、角门皆有专人看管,她派出的人几番尝试,始终连宅院都踏不出去。

豫州地面,被武士彟一手捂得密不透风。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府中早已埋有御前暗线。表层的太平假象瞒得过州县耳目,却瞒不过九重之上的帝王。

御书房内,李世民捏着这份记录了真相全貌、以及武士彟刻意捂案的密报,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垂下眼帘,指腹缓缓摩挲着密报上粗糙的纸面。烛火摇曳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仿佛在看一件死物。良久,他才将那张薄薄的信笺轻轻搁在御案上,指尖在“武士彟”三个字上重重一叩,发出一声极轻、却令人心头微颤的闷响。

眼下大旱尚未彻底平息,朝堂全力安抚各州灾民,本盼四方安稳,不料武府竟闹出这等悖逆之事。

武氏女品性出众,福寿绵长,将来定要入主东宫,可她的至亲兄长心性阴狠,其父又一味护短徇私,这般家风,迟早会成为隐患。

此事终究是勋贵内宅私弊,人证虽有,却也只是家事纠葛,不便直接摆上朝堂公开弹劾论罪。李世民沉吟许久,最终将密报仔细封妥,遣内侍送往立政殿,交由长孙皇后一同斟酌。

外朝依国法行事,内廷凭分寸权衡,这桩牵扯储宫前程的隐忧,也唯有帝后二人私下筹谋决断。

……

武士彟并非不知武元庆兄弟行事过分,可他心里清楚,此事一旦传开,二人定会落得谋害嫡母、恶逆不孝的罪名。

在他看来,只要将风波压下,日后阿珝若真成为太子妃,武家自会跟着步步高升。可若是丑事闹大,阿珝有两个恶逆兄长,难免受人非议,陛下未必便还会属意她入主东宫。

杨氏便是为着阿珝日后的清名,也该在此刻暂且隐忍才是。

更何况,在这深宅大院里,哪有什么绝对的清白与委屈?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他武士彟戎马半生,从并州商贾走到今日国公之位,靠的就是这份审时度势、断尾求生的狠绝。

如今为了保全家族的门楣,为了让女儿日后能安稳坐上那把凤椅,让杨氏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他望着榻上面色惨白、身形憔悴的杨氏,眼底毫无半分愧疚,反倒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笃定。

他自认正在布一盘关乎全家荣辱的大局,却全然不知,九重宫阙之上的真正执棋者,从未将他这个未来“太子妃母家”放在眼中。

这场重创几乎折了杨氏半条性命。她气血大亏,床褥缠绵,浑身虚冷乏力,足足卧榻半月有余,日日汤药不断、虚汗不止,勉强撑着身子才能缓缓下床。昔日端庄体面的贵妇,短短半月面色蜡黄、身形憔悴,步履虚浮,连立身站稳都需人搀扶。

刚生产那两日,武士彟尚且在杨氏面前惺惺作态,句句安抚:“我已知晓夫人委屈,此事是两个混账东西糊涂鲁莽。你且安心休养,等你身子大好,我定开祠堂将他们逐出家门,绝不让他们轻易好过。”

可待她能勉强下床、气息稍缓,武士彟的温柔假面便一点点褪去,言语之间,全然是劝她息事宁人、吞下冤屈的意味。

武士彟看着残病虚弱、再无生育可能的妻子,语气渐渐变得理所当然,带着冰冷的权衡:

“你也年纪不轻了,本就难再孕育。如今经此一事,虽损了身子,可好歹孩儿平安落地,性命无忧,已是万幸。

元庆、元爽终究是武家嫡子,是我武氏香火根本。他们年少心性不稳,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并非本意歹毒。

你身为继母,胸襟宽大,何必死死揪着两个半大孩子的过错不放?

家事捂下,府中太平,人人安稳。你若执意闹大,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我武家名声彻底败坏,你又能落得什么好处?”

说到最后,武士彟的语气彻底沉冷下来,字字句句,皆是赤裸裸的威胁,直接拿远在长安的武珝,死死拿捏杨氏的软肋。

“你莫要糊涂!

“你如今仗着几分委屈便要闹事,毁掉的是整个武家的根基颜面!

你以为陛下如今看重阿珝、有意让她来日入主东宫,你便有恃无恐?

若无我武家在外撑持门面、周旋势力,她一个深宫孤女,凭什么坐稳储妃正位?

你今日执意撕破脸皮、闹得家宅不宁、污了武氏门楣,来日朝堂非议、世人诟病,所有罪责污名,最后尽数都会压在阿珝身上!

你是要为一己私仇,亲手毁了你亲女儿的东宫前程、一世尊荣吗?”

一番话,字字如刀。

杨氏呆在原地,心中一片寒凉。她在武府这些年,素来便受武元庆、武元爽二人排挤刁难。兄弟二人自她入门起,便视她为外来之人,日常言语讥讽、暗中使绊早已是常态。

她念及府中体面,又顾念阖家安稳,大多时候都选择了隐忍退让。可这一回,对方竟直接痛下杀手,险些让她一尸两命。

经此一劫,她彻底想通透了。今日她若乖乖咽下这口恶气,看似换来了一时平静,往后这两个心术不正的继子只会愈发肆无忌惮。

这一次是推搡伤身、害她早产,下一次,恐怕真的会取了她的性命。寄望丈夫护持已是痴念,想要保全自己与幼女,唯有求助娘家一条路可走。

心念既定,杨氏面上反倒收敛了悲愤之色,不再当众争执辩驳。面对武士彟接连不断的劝诱与施压,她故作神色松动,偶尔低眉叹气,做出被说动、渐渐妥协的模样,与他虚与委蛇,暂且稳住对方。

暗地里,她一刻也没有停歇。她悄悄召来身边自杨氏陪嫁而来的亲信仆妇,反复叮嘱,将府中发生的一切、武士彟偏袒胁迫的言辞尽数写在信笺之上。

她知道府门管控森严,寻常门路根本走不通,便让几名心腹分头筹划,借着采买杂物、照料婴孩、出入偏院等由头,一次次试探巡查的间隙,伺机将信件送出府去。

只是武士彟防备极深,府内各处岗哨林立,进出核查严苛,杨氏派出的人接连数次尝试,全都被拦了下来,没有半分进展。消息始终困在高墙之内,迟迟无法送抵弘农杨氏宗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