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堂屋早已熄了灯火,三房卧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晕幽幽晃动。
忙活了一日,沈老三沈兴泰总算得了机会,和妻子林氏独处夜话。
他伸手从胸口衣襟内侧摸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小心翼翼递到林氏手上。
林氏伸手接过,盒子轻飘飘的,她满心疑惑:“这是什么?”
“打开瞧瞧,是我特意给你置办的。”沈兴泰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林氏眉眼含笑,轻轻嗔了他一句:“夫君就会哄我开心。”
她掀开盒盖,一支雕工精巧的金钗静静躺在绒布之上,在微弱灯火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林氏不由得一惊,连忙攥紧盒子:“夫君,这金钗定然不便宜吧?”
“不过几两银子罢了,只要夫人喜欢就够了”沈兴泰说得轻描淡写。
世上女子,少有不喜爱首饰的。
林氏满心欢喜,捧着金钗,凑到那面磨得昏暗发黄的铜镜前,对着镜面,反复往发髻上比划。
一边试簪,她一边絮絮叨叨说起家中近来的琐事,尤其把沈福宝的婚事拿出来细说。
那丫头的亲事,她是没什么意见的,能把这个煞星嫁出去再好不过,省得留在家里,日后害了她的安宝。
这话入耳,沈兴泰猛地神色一变,“腾”地一下从床榻上坐起身,语气十分坚决:“不行!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在他心里,沈福宝模样周正,运气也是极好的,将来未必不能攀上个王侯世家。
若是真能攀上高枝,沈家三房便能一步登天,彻底改换门庭,怎么能随便许给寻常人家。
林氏拿着金钗的手一顿,脸上的欢喜瞬间淡了下去,怔怔望着骤然激动的丈夫。
卧房之内,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外头院子里静悄悄的,可屋内,已经生出了分歧。
林氏垂下眼眸,刚刚收到礼物的兴奋荡然无存,对着沈兴泰闷闷的道:“这事爹已经拍了板,估计裴律上门就得商量婚期了。”
沈兴泰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打定主意:“那就拖着,福宝年纪尚小,就算定下亲事,晚个几年再完婚也说得过去。”
他心里透亮,沈老头为人最讲脸面,当初是当着全村人的面应下的婚事,断然不会轻易反悔、朝令夕改。
可他耗费心力,精心教养沈福宝,绝不是为了把她随便许给寻常乡野人家。
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自家儿子沈安宝读书实在平庸,压根没有进学的天分,如今还能留在书院,不过是他刻意瞒住家里实情,硬撑着。
回想从前,沈老头当年倾全家之力供养大伯沈兴旺,只因他是几兄弟里头读书天赋最好的,耗费数十年心血,才硬生生供出一个秀才。
如今沈家下一代,已经出了沈安文这个读书苗子。
在沈老头眼里,只要有这么一个能读书的后辈就够了。
其余孙辈,有天赋便供,没有便不必白费钱粮。
就像沈安平,读书不成,去书院不到半年便回了家。
照这个道理,沈安宝这般资质,迟早会被老爷子看透,不会任由他继续在书院白白耗银子。
“安宝读书不成,往后指望不上”沈兴泰低声自语,眼底满是盘算,“我便把希望放在福宝身上,若是她将来能嫁入高门,多多提携安宝,咱们三房才能真正抬得起头。”
一旁的林氏握着那支金钗,神色有些迟疑:“可这婚事是爹点头的,咱们一味拖着,万一老爷子生气,怕是要闹得家里不安生。”
沈兴泰摆摆手:“先拖着便是,走一步看一步,等将来寻到更好的人家,再另做打算。”
沈兴泰神色郑重地叮嘱林氏:“还有,你平日里多盯着福宝,千万不能让她跟那个姓裴的来往过密。将来咱们指望她攀附高门大户,世家贵府最看重女子名节清白,万一传出闲言碎语,被旁人攥住把柄,那所有盘算就全都落空了。”
林氏听完心头猛地一跳,暗自腹诽,沈福宝早前在后山和裴律私会被撞破,全村人都传遍了,眼下还谈什么名声?
可这话她只敢憋在心底,半个字也不敢当面顶撞沈兴泰。
她在沈家本就不受公婆待见,若是再和丈夫起了隔阂争吵,这沈家,她当真再无半分容身之地。
林氏面上温顺点头,装作将这番嘱咐牢牢记下的模样:“我晓得了,日后我多看管着她,不让她随意出门私会旁人。”
可她心里另有一番打算,只暗暗盘算:如今福宝名声早已毁得七七八八,哪里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再过些时日,等迟迟寻不到高门亲事,沈兴泰这一心攀龙附凤的念头,自然会慢慢冷却,不再痴心妄想。
油灯微光摇曳,映着林氏藏着心思的眉眼,她嘴上顺从应下,心底却半点没把看管沈福宝这件事放在心上。
三房在屋内打着长远算盘,大房里也各有心思,半点没有闲着。
沈兴旺坐在灯下,心里压根瞧不上三弟沈兴泰。
在他眼里,沈兴泰无学识无长远见识,偏偏心气极高,不过开了一间小镇铺子,便飘飘然不知轻重,总想着一步登天靠女儿攀附权贵,做生意又太过冒进,早晚要栽跟头。
他抿了口热茶,淡淡开口:“老三这次积压大批山货,不出意外,怕是要折损不少本钱。”
一旁的李氏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满心愁苦:“那可如何是好?家里大半积蓄早前都拿去囤了粮食,余下银钱又分出一半给三房做山货生意。今年年关若不是小姑桃儿贴补银两,咱们连置办年货的钱都紧张。”
沈兴旺神色平静,心中早有算计,宽慰道:“真要是亏空得厉害,爹不会坐视不理。等到乱世流民四起、大家日子过不下去时,老三保准会卖掉镇上的铺子填补亏空。”
李氏立刻摇了摇头,语气满是不认同:“现下和平年月遇上难处,还有乡邻愿意接手铺面周转。可若真闹起灾荒战乱,人人自顾不暇,粮食布匹才是活命根本,谁会花钱买一间不能吃不能穿的空铺子?到时候铺子砸在手里,一文钱都换不来。”
沈兴旺闻言沉默下来,细细琢磨妻子这番话,脸色渐渐凝重。
他只顾着盘算家中银钱损耗,却忽略了乱世之中不动产分文不值的道理。
李氏越说心里越不是滋味,絮絮叨叨算起这些年的亏空:“老三在外折腾这么多年生意,挣回来的银钱寥寥无几,反倒前前后后从家里零零碎碎挪走,算下来足足搭进去几十两。”
“地里农活更是不上心,到了秋收最忙的时候,家里男人日日守着田地,他倒好,十几天秋收,只肯赶回来帮一半时日,余下农活全丢给家里旁人。”
她想起平日里家中杂活,更是满心委屈,压低声音抱怨:“家里洗衣做饭、喂猪喂鸡这些琐碎活计,大半都压在咱们大房、二房身上。再说那林氏,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搭把手干活,不给家里添乱、挑拨是非,就算是万幸。”
沈兴旺轻轻抬手,打断了李氏源源不断的抱怨,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隐忍:“少说两句吧,老话讲父母尚在,不得分家。咱们也只能忍着。”
他顿了顿,心里稍感宽慰,又接着道:“好在二房两口子踏实肯干,田里地里、家中杂活从不偷懒,若是连他们也懈怠推诿,咱们往后真是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李氏闻言,憋着一肚子闷气,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眼下老爷子老太太身子尚且硬朗,断不会应允分家,三房夫妇偷闲躲懒、不断掏空家底的亏,他们大房只能默默受着。
全靠二房老实本分,默默扛下大半活计,这一大家子才能勉强维持运转。
两人灯下相对,满心都是对三房的不满,却受制于孝道,半点办法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