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沈冬阳已然快步冲至牛车跟前。
他第一时间抬眼扫向牛车高处的沈七七,见她稳稳站在车沿,只是脸色微白、并无外伤,悬在心口的大石瞬间落地。
确认七七安然无恙,他再无半分顾忌,转身直面蜂拥而来的流民。
此刻周遭围拢过来的饥民越来越多,个个红眼狰狞,前赴后继朝着粮车扑抢。
沈冬阳身姿挺立,手握粗壮木棍,深谙蛮力破局之道,当真做到一力降十会。
他沉腰发力,手臂青筋紧绷,手中长棍贴着地面骤然横扫而出!
“呼——”
劲风呼啸,势大力沉的一棍直接扫倒最前排三四名流民。
惨叫声接连响起,扑在最前的几人腿腹同时受创,瞬间失衡摔倒,叠成一片。
后方紧跟而上的流民猝不及防,被倒地的同伴绊得大乱,冲锋的阵型当场溃散。
他不待众人反扑,手腕翻转,长棍竖劈横挡,招招刚猛利落。
但凡靠近牛车三尺之内的流民,无一能扛住他的力道,要么被砸得惨叫退开,要么直接倒地蜷曲。
原本步步紧逼、妄图冲破沈家防线的流民潮,竟被他一人一棍,硬生生拦得停滞不前。
车下的沈老头见状精神大振,高声喝道:“好小子!”
沈家儿孙士气大涨,配合着沈冬阳的攻势,左右夹击,将混乱的流民不断往外逼退。
马车上,沈七七压下脑海残留的眩晕,静静看着身前挡下所有凶险的少年身影,攥紧了手中木棍,依旧凝神观望四周,时刻准备提醒众人暗处的偷袭。
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裴云、裴英,听着外面凌厉的风声、木棍重击的闷响、流民的哀嚎,紧紧蜷缩在一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另一侧护粮的沈老太带着儿媳闺女,看着骤然稳住的战局,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依旧不敢松懈分毫,死死守着身后来之不易的粮食。
几番强攻硬冲下来,偷袭的流民彻底垮了气势。
他们本就是饿到极致、凭着一股疯劲抱团抢粮,无组织无章法,全靠一腔蛮力乱冲乱撞。
一部分人不死心,红着眼顶着木棍石块往前猛冲,有些摸到散落粗粮的流民,见好就收,不敢多做停留,抱着抢来的粮食转头就往山林深处逃窜,只想保住到手的吃食。
冲在前方的人接连被打伤倒地,后退的人又堵死了后路,流民队伍瞬间四分五裂,再无方才一同冲锋的声势。
没过多久,余下还在死撑的人也心生怯意,再也扛不住众人的死守,纷纷丢开手里的碎石、断木,狼狈不堪地跟着往漆黑山林逃窜,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厮杀的喧闹骤然平息,荒野间只剩所有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满地散落着流民丢下的杂物,空气中还残留着混战过后紧绷压抑的气息,众人借着难得的空档,低头扶着手臂、捶着腰腿,静静短暂喘息。
李村长快步从后方走出来,一路上还在安抚受惊的老人,他抬手用力拍了拍手掌,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稳稳压住所有人的骚动:“大家先安静,流民已经退进山里,眼下安全了!”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看向他,慌乱躁动的心稍稍安定。
李村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看向守在牛车旁满身汗尘的沈冬阳、持矛站着的裴律,还有一众胳膊带伤、衣衫破损的各村青壮,语气满是感激:“今夜能守住粮食、护住一大家子老小,全靠大家伙拼死守住粮车,各位后生舍命上前抵挡,这份恩情,咱们所有人都记在心里!”
说完他立刻条理清晰分派任务,稳住残局:“伤了的村民,全都到旁边空地集合,各家妇人拿出干净布条、清水帮忙包扎伤口,万万不可发炎溃烂;没受伤的青壮年分两拨,一拨跟着裴律绕营地四周巡查山林,提防流民折返偷袭,另一拨留下来清理地上碎石棍棒,规整篝火;各家看好自家孩童,别随意乱跑,夜里绝不能再离群。”
安排妥当后,李村长又面向全体流民高声叮嘱,提前打消众人后顾之忧:“今夜值守的人,明天一早额外补发一份粗粮,绝不叫大家白白吃苦。”
一番话落地,慌乱溃散的人群瞬间有了章法,大家各自应声行动,紧绷多半夜的营地,总算被李村长稳稳稳住大局,进入战后休整的秩序之中。
人群里一名年轻后生看着地上躺着动弹不得的流民尸体,心底发怵,出声询问:“村长,那些流民的尸体咋办?总不能就这么扔在营地边上。”
话音刚落,一名妇人紧跟着接话,声音里满是忌惮:“是啊,李村长,方才这些人冲上来的时候眼珠子通红,看着吓人,别是身上染了什么古怪毛病吧?”
周遭上了年纪的村民闻言都暗自心照不宣,乱世饥荒,粮米断绝,不少饿到极致的人会去碰那些不该入口的东西,人一旦吃了,便会心性癫狂、双目赤红,众人心里都清楚其中缘由,只是不愿直白说出口。
李村长眉头紧紧拧起,望着几具横在地上的尸体,心中同样犯难,短暂思索后当即安排:“你们几个青壮年先拿木棍,把尸体全部归拢到西侧的空地,暂时集中堆放,莫要挨着咱们。”
说完他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衫,转身快步向外走:“我现在去找另外几个村子的村长,一同商量妥善掩埋的法子,尸体久放容易滋生疫病,万万大意不得。”
一旁的裴律闻言主动上前一步:“村长,我带两个人跟着您,沿途留意山林动静,防备流民去而复返。”
李村长点头应允,又回头叮嘱留下的青壮:“收拾尸体的时候别徒手触碰,拿长棍拨弄,干完活一定要用清水把手洗干净,千万当心。”
只不过其他村子也正对着尸体发愁,他们都是正经的乡民,那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老李,要不直接埋了吧?”溪水村村长刘柱子说道。
“这些人吃了啥你不知道,咱们走了被山里野兽或者其他流民扒出来非得生出来疫病不可”杏花村村长说道。
“我的意思是用火烧,烧完了再在路边挖坑埋了”李村长面色沉重,缓缓道出心中打算。
旁边溪水村刘柱子、杏花村村长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皆是倒抽冷气的声响。
刘柱子脸上满是别扭与不忍,连连摆手:“嘶,老李,这法子未免太过狠厉,这不就是挫骨扬灰吗?人死后讲究入土为安,这般做法,怕是不合礼数。”
杏花村村长也跟着附和,眉头紧锁:“是啊,再落魄也是一条人命,烧得只剩骨灰再草草掩埋,传出去咱们心里都过意不去。”
李村长望着远处营地散落的尸身,眼底满是无奈与焦灼,叹了口气解释:“我何尝不知这般行事有违常理,可眼下是大荒之年,这些流民饿得失了心智,吃了不该吃的,身上已经带了疫病。”
“先行焚烧,能灭尽尸身里的秽气病菌,余下灰烬再深埋,才能彻底断绝疫病隐患,乱世之中,保命才是头等大事,哪还顾得上寻常丧葬礼数。”
两位村长沉默下来,望向营地方向,耳边隐约能听见村民后怕的低语,心中清楚李村长所言句句属实,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勉强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