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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头毒辣,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各村逃难队伍刚跋涉抵达安县城外空地,李村长便寻了块干净土坡,将周边几个村子的领头人尽数召集过来议事。

众人围坐一圈,地上摊着一张磨得边角破烂的简易舆图,人人脸上都挂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与焦灼。

杏花村村长率先往前挪了半步,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急迫:“李村长,我们村剩下的存粮撑不了多久了,大伙商量着,能不能派人进安县城里采买些粮食补给?再耗下去,村里老幼怕是扛不住。”

话音刚落,西山村族长便轻轻摇头,长叹一声:“如今乱世,谁家仓里余粮都捉襟见肘,城里粮价疯涨,就算能进去,也未必能买得起,不到山穷水尽,千万不能轻易动身上仅存的口粮。”

另一个村落的负责人顺着城墙方向望去,远远便能瞧见城门两侧肃立的守城兵卒,腰间长刀寒光刺目,心底不由得发凉。

低声抱怨:“我方才远远观望过城门,守军戒备森严,刀枪全部亮了出来,他们这般严防死守,防备的哪里是乱匪,分明是咱们流离失所的逃难百姓!”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附和,人人心头沉甸甸的。

李村长抬手按住摊开的舆图,指尖摩挲着安县周边山道的纹路,神色沉定,缓缓定下安排:“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先派两个手脚伶俐的后生进城打探虚实。”

“所有人提前收拾好行囊、清点剩余干粮,做好两手打算。”

“若是城门不放流民入城,咱们不做半分逗留,立刻绕路继续南下,倘若粮食实在耗尽、走投无路,便就近寻深山打猎,挖草根、剥树皮充饥,先保住性命要紧。”

说完,他抬手将那张残破舆图对折收好。

周遭一众村长、族长听完这话,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面露骇然。

好好的百姓,竟要沦落到靠草根树皮果腹,乱世难熬,怎么就走到这般地步了。

各村领头人还围着李村长商议进城采粮的难事,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李村长。”

李村长闻声抬眼,见是裴律快步走了过来,眼底多了几分赞许。

这几日逃难路上,全靠裴律牵头组织青壮年轮班护卫、沿路巡逻,事事打理得妥当,是这群流民里难得靠谱的后生。

“裴小子,找我有啥事?”

裴律扫了眼围得密密麻麻、七嘴八舌的各村负责人,眉头轻轻皱起,压低声音:“村长,昨日我撞见一桩大事,这话不便当众说,我单独跟您讲。”

“好,咱俩往那边僻静处说。”

李村长点头,转头对着围拢的众人扬声吩咐,“大伙先散了,打探城门情况的人手我即刻安排出去,你们各自回队伍等着消息。”

“村长,要是能进一定要先跟我们村说啊,我们那好几家都快断顿了”。

杏花村村长最惦记的还是粮食,村里那几户天天去堵他,他又变不出粮食,总不能拿着自家口粮去接济他们。

“知道了”李村长摆摆手,拉着裴律去了一边。

“啥事啊?难不成有人来抢粮了”李村长觉得应该没人这么不长眼吧?

大中午的流民就敢动手了,他们这些人虽然不是兵卒,好歹也是地里出来的庄稼汉,力气有的是。

裴律面色凝重,一字一顿道:“村长,昨日黄昏,我亲眼瞧见皇室权贵的车马队伍驶入了安县城门。”

“你说什么?那些金尊玉贵的贵人,怎么会跑到咱们这穷地方来?”李村长猛地一怔,满心疑惑。

周边几座城池里,安县是出了名的贫瘠苦寒之地,土地贫瘠、赋税微薄,就连本地县令,都因政绩难看,这辈子都难靠治县升迁,寻常达官显贵避之不及,更别说皇室宗亲。

“我本就是从京都出来的,皇家仪仗、标识绝不会认错。”

裴律语气沉得像坠了石块:“皇室一行人仓皇南下躲进安县,只有一种可能——京都已经失守,落入敌人掌控了。”

李村长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京都乃是大乾几代帝王经营的皇城,是皇权正统所在,天下世家权贵扎根百年的富贵根基。

但凡朝堂还有半分周旋喘息的余地,皇室绝不会舍弃都城仓皇出逃。

一想到偌大京都已然陷落,乱世怕是再也没有尽头,李村长心口沉甸甸压得喘不上气。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李村长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透着掩不住的无力。

京都沦陷这种天大祸事,远远不是他一个逃难领头人能够左右的,满心焦灼却半点法子都拿不出来。

裴律颔首应声:“好。”

眼看他转身要走,李村长连忙伸手拉住他,压低嗓音郑重叮嘱:“裴律,方才你说的这件事,万万不可对外人泄露半个字。”

他环顾一圈不远处等候消息、本就满心惶恐的各村流民,眼底满是忧虑。

眼下众人一路颠沛流离,本就缺粮少衣,活得举步维艰,心底全是勉强撑下去的一口气。

一旦京都失守、皇室仓皇出逃的消息传开,人心必定大乱。

到时候恐慌蔓延,怕是会有人自乱阵脚,争抢仅剩的存粮,甚至四散奔逃,整个逃难队伍顷刻就要分崩离析。

裴律闻言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沉重的清醒,低声劝道:“村长,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蛮族一路南下步步紧逼,等到他们追到咱们身后,刀兵祸事摆在眼前,所有人心里自然都会明白,京都早就撑不住了。”

李村长疲惫地摆了摆手,不愿再多纠结这件揪心的事:“道理我都懂,可咱们就是平头平民百姓,手里无兵无权,知晓再多江山动荡的内情,也改变不了分毫局势。”

他抬眼扫过四周三三两两瘫坐在地上、面黄肌瘦的流民,声音压得更轻:“这层窗户纸能晚捅破一日,大家就能安安稳稳凑在一起赶路一日,真闹得人心惶惶,四散逃开,老弱妇孺单独在外,只会死得更快。”

万般无奈之下,裴律只得压下心底的忧虑,对着村长微微颔首,转身朝着队伍歇息的方向缓步走回。

裴律的身影走远之后,李村长独自立在土坡上,双手狠狠用力搓揉着脸颊,粗糙的掌心蹭得面皮发烫,直到火辣辣的刺痛感漫上来,他才缓缓停下动作,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愁闷。

眼下再多忧虑也无济于事,逃难的一众老小总要寻一条活路,安县城门无论戒备多森严,总得亲自去探探虚实。

他定了定神,抬步朝着大山村人群落脚的方向走去。

远远看见自家孙子李胜云正帮家里妇人分拣为数不多的野菜,李村长扬声唤他:“胜云,过来一趟。”

少年快步跑到跟前,李村长沉声吩咐:“你现在去找沈老大,咱们三人一同前往城门打探消息。”

李胜云在城里读了好几年书,总比他们这些乡野村夫了解里面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