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结束后的两天里,那九十秒在圈内完成了它的高强度发酵。
版本出奇地统一:祁知白当众翻自己输案的旧账,念判决书,念证据瑕疵,这哪是帮叶鹭说话?这是记仇记了三年,逮着全圈子的面踩她呢。
版本能统一成这样,堪称业内奇观。
要知道,法律圈连“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哪个重要”都能吵出十八个流派,唯独在这件事上,一百多号人达成了罕见的一致。 一致地,全都读反了。
更有较真的,真去把论坛录音翻出来逐句拆。
拆完,结论反而更扎实了:你看他念判决书那个熟稔,连页码都背得出,这不是记仇三年是什么?
连那句“我的疏漏,我认”,都被品出了阴阳怪气。认得这么痛快,心服口服给谁看呢。 功夫用到了十分,方向错了个干净。
“死对头就是死对头。”
所里的茶水间里,有人这么总结,“你们看叶律师当时那个脸色,茶都端凉了。”
这话传进叶鹭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改代理词。
她没辩解。 辩解没有用。圈内传播第一定律:版本一旦跑出去,事实就只能跟在后面吃灰。
何况,那九十秒真正的意思,她自己也才刚刚开始懂,拿什么去跟人辩?
那九十秒,她自己在耳朵里回放了整整两天。
每回放一遍,就多听出一层东西。 第一层,是在论坛当晚听出来的。 “行贿受贿,是刑事案件。我第一个立案。”
这句话的狠,不在音量,在枪口。从他说完这句话起,“勾兑”就不再是茶余饭后的八卦了,它是一个指控,一个一旦落实就得进刑事程序的指控。谁再传,谁就得先问问自己:我这是八卦,还是证据?
八卦,丢人;证据,他立案。 造谣的人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编的料,有一天会被递到公诉人的案头前。
效果立竿见影。周五下午,那篇文章连同满楼的评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存档转发的链接点开,只剩一行“内容不存在”。
没有声明,没有解释,像一栋盖到一半的楼被人连夜铲平,只留下一个坑。
第二层,是周五半夜她想明白的。
“输在三处证据瑕疵,我的疏漏,我认。”
三年了。那场庭之后,圈内怎么编排他的?能力不足、草率起诉、被女律师当庭吊打。他一个字都没辩解过。连她,都是在很久以后才隐约摸到那场败诉另有隐情。
而这一次,他当着全圈子开口了,依然没有一个字为自己辩解。他把“三处疏漏”清清楚楚地认在自己头上,认完了,用这三处疏漏垫脚,把她托出了“勾兑”的泥潭。
他护她的方式,是把自己垫在底下。
这一层想明白的时候,是周五半夜两点。她坐在床头,半天没动。 三年前那场庭,她是赢家。胜诉的时候她意气风发,庆功宴上被敬了很多杯酒。
没有人告诉她,对面那个输家后来怎么样了,她也没关心过。
冤家嘛,赢了就是赢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三处“疏漏”的传闻,他背了整整三年。而替她挡枪的这九十秒,用的还是这同一副背了三年的旧伤。
第三层,是她最不愿意深想的一层。 从头到尾,他没看她一眼。 不是冷漠,是最后一道工序。
只要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半秒,刚才那番话就会变味,全圈子的解读就会从“翻旧账”变成“有情况”。他把这半秒都算计进去了,然后亲手掐掉了。
他连护她,都护得密不透风。
周六,巷子小酒馆。
叶鹭把这三层,一层一层讲给吴心瑶听。 吴心瑶听完,捏着酒杯,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以前觉得,”她慢慢地说,“你们俩在走廊上互撕,是他看你不顺眼。后来我以为,他追你,是死对头追出感情来了,浪子回头那一套。”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吴心瑶抬起眼,“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一秒钟,是顺着他自己心意活的。”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话: “他连护你,都要装成在怼你。”
酒杯里的冰块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你说,”吴心瑶转着杯子,“这种人图什么啊。三年,一句软话没有,一句自辩没有,闷着头替人挡枪。挡完了,还装没事人。”
叶鹭没接话。 “行,你就憋着吧。”
吴心瑶瞥她一眼,“我都替你憋得慌。”
冰块在杯子里化了一半,谁也没再举杯。
“叶鹭,”吴心瑶看着她,语气前所未有地复杂,“我收回一半我上周说过的话。”
“哪一半?”
“‘你图什么’那一半。”
吴心瑶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我现在,有点明白你图什么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吴心瑶放下杯子,又变回那副精明样,“我明白归明白,主桌的席位,一分不减。”
“不减。”
“利滚利。”
“利滚利。”
那天晚上,代驾把车开进小区。
叶鹭道了谢,没上楼,在自家楼下站了很久。 十二月底的夜风很硬,刮在脸上有点疼。她仰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黑着。 兜里揣着手机,通讯录翻出来,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停在屏幕上。
她想起他剥的石榴,想起那手丑字,想起“行情就你一家”,想起“证人跑了,嫌疑人在屋里”,想起今天小酒馆里,吴心瑶那句“他连护你,都要装成在怼你”。
这个人,用他唯一会的方式,替她挡了一场风雨。
挡完了,站在原地,等她自己想明白。
再往前翻,还有更多:谁在她生病的时候拎着药站在门口,谁在凌晨的急诊室跑前跑后,谁记住了她连家人都记不清的习惯,桩桩件件,全都裹在一层毒舌的包装纸里,包装纸上还印着大字:与我无关。
她以前管这个,叫死对头的体面。
现在这层包装纸,被那九十秒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口子里望进去,她不敢看,又移不开眼。
她在心里轻轻骂了自己一句,叶鹭,你可真够钝的。
她收回手机,拢了拢大衣,走到小区外的路口,拦了辆出租车。
十一公里。 今晚,不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