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球馆,木地板踩上去咚咚地响。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鞋在做热身。何宇泽还没到,馆里零零星星几拨人。
她在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抱着他的外套和水。
然后她第一次,完整地,看这个人打球。
和法庭上的他,判若两人。
法庭上的祁知白,一举一动都带着刻度,连语速都是量好的。球场上的这个人,跑动,起跳,挥拍,杀球得分之后握着拳头低吼一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着,牙都露出来。
是真的笑。
她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手机。
快门声刚落,场上的人就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她举着手机,没躲。
他隔着半个场子看她,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忽然朝她走了过来。
“叶律师。”
“嗯。”
“拍可以。”
“嗯。”
“原图,”他伸出手,指尖还滴着汗,“发我一份。”
她笑出声:“你不怕绝交?”
“那是拍小熊拖鞋的价。”他说,“拍我,免费。”
何宇泽是十分钟后到的。
他拎着球包进门,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落在长椅上,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叶鹭,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一个字咽了回去,又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
“叶……”
他顿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奇怪,像是听见了一个憋了很多年的笑话,终于听到了下一句。
“是你啊。”
“什么叫是你啊?”她问。
“没什么。”何宇泽把球包往肩上一甩,大步走过来,“我只见过你跟他吵架,没见过你抱着他外套坐场边。”
“是吗?那你今天见到了。”叶鹭说。
“哈哈哈,今天这一幕,值回我这一年的球费。”何宇泽仰天大笑。
那天的球,何宇泽打得格外狠。
杀球一板比一板重,跑动满场飞,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发泄出去。可输了。
“他今天没放水?”她小声问。
“放了。”何宇泽咬着毛巾喘气,“放到一半发现你在看,又收回去了。”
中场休息,何宇泽拎着两瓶水走过来,一瓶扔给她,自己拧开一瓶,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场上。祁知白在跟馆里的熟人打练习球,背影浸在顶灯的光里。
“你们俩,”何宇泽忽然开口,“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何先生这是,”她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在取证?”
“不敢。”何宇泽笑了,灌了口水,“我就是好奇。”
她看着场上的背影,没说话。
“他这人,”何宇泽的声音沉了一点,“嘴上没一句实话。你别听他平时那个腔调。他要说顺路,那就是特意;他要说随便,那就是很上心。”
她转过头看他。
“我认识他二十六年。”何宇泽看着场上,慢慢地说,“没见过他这样。”
“哪样?”
何宇泽想了想,没找到词,索性摆摆手:“你自己看。”
场上,祁知白一个跨步救球,球拍擦着地板过去,人差点滑倒。
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长椅这边,看见她在看,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打。
“看见没有。”何宇泽说,“就这样。”
她起身去买水。
贩卖机在馆外的走廊上。她投币,弯腰拿水,回来的时候,隔着玻璃门,远远看见场边的两个人。
何宇泽站在祁知白面前,说了句什么。祁知白擦汗的动作停了。
何宇泽又说了一句,忽然笑出了声,抬手,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他没躲,也没还手,只是抬脚把球踢回场里,回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抱着两瓶水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那两个认识了二十六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给她听,也挺好。
烧烤摊,老地方。
输的人请客。何宇泽把菜单往桌上一拍:“点,往贵了点。”
“家属见面,”祁知白把烤好的鸡翅夹到她盘子里,“我请。”
“你请什么,说好了输的请。”
“那你把钱给我。”
“……”何宇泽认命地挥手,“行行行,我算是看明白了,我今天不是来打球的,是来随份子的。”
她差点被汽水呛到。
肉串上来,何宇泽给她起了一瓶汽水,忽然问:
“弟妹,问你个事。”
“谁是你弟妹?”
“早晚的事。”何宇泽面不改色,“他……”朝对面努了努嘴,“他平常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她想了想:“没怎么说。”
“那我可就得说道说道了。”何宇泽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他跟我提你,提了多少年吗?”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年前就提过。”何宇泽说,“提一次,骂一次。”
“……骂什么?”
“骂你诡辩。”
她转过头,看身边的人。
他正低头给她剥烤玉米,眼皮都没抬:“吃你的。”
“还有呢?”她问何宇泽。
“骂你庭上不按套路出牌,骂你交叉询问挖坑,骂你……”
何宇泽掰着手指头,忽然乐了,“反正骂得可难听了。一个月不提你两三回,这个月算白过。”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鸡翅。
鸡翅是蜜汁的,刷了两层酱,烤得表皮焦脆。
甜的。
“吃你的串。”对面的人把剥好的玉米粒放进她碟子里,声音听不出情绪,“凉了。”
何宇泽看着他俩,忽然举起汽水瓶。
“下周,”他说,“叫上你那个闺蜜。”
她抬头。
“四个人,自己人。”何宇泽的汽水瓶停在半空,朝她晃了晃,“正经吃顿饭。婚礼上我忙着当伴郎,都没顾上跟你闺蜜正式打个招呼。”
她看向身边的人。
他也正看着她,路灯的暖光落在他眼睛里。
“好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