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在老街深处,门脸小得几乎看不见招牌。
周日下午,二爷爷的电话打过来,就一句话:“阿鹭,出来陪二爷爷坐坐。”
她到的时候,包间已经开好了。八仙桌,紫砂壶,墙上挂着一幅仿的《富春山居图》。二爷爷坐在主位上烫杯子,看见她进来,笑着招手。
“来,坐。这家的碧螺春,你爷爷年轻时爱喝。”
她在他对面坐下。
“昨天回老宅了?”二爷爷把烫好的杯子推到她面前,“你爷爷跟我说,你陪了他一晚上。”
“嗯。”
“他那个脾气,你劝劝。”二爷爷叹气,“一把年纪了,书房的灯一开一宿,身体吃得消吗?”
她端起杯子,没喝。
“二爷爷。“阿鹭。”她说,“您今天叫我来,是有话说。”
二爷爷笑了,放下手里的公道杯。
“聪明。”他说,“二爷爷就喜欢跟你说话,不费劲。”
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纹一层一层堆起来。
“阿鹭啊,二爷爷问你一句话。”他说,“你跟祁家那小子,最近来往得勤啊。”
“二爷爷怎么知道?”
包间里静了一下。
“这城里,”二爷爷慢悠悠地说,“没有二爷爷不知道的事。”
“那就是有人盯着我们了。”她说,“盯多久了?”
“哎,怎么说话呢。”二爷爷摆摆手,“什么盯不盯的,长辈关心晚辈,天经地义。”
“关心到律所楼底下,关心到档案馆里去。”
二爷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阿鹭。”他收了笑,“二爷爷今天把话说明白。祁家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二十年前,祁振邦做的那些事,你爷爷心里那道坎,到现在都没过去。你跟祁家那小子搅在一起,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你想过你爷爷没有?”
“我想的正是我爷爷。”
“你想他,就听二爷爷一句劝。”二爷爷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下来,“断了。跟祁家那小子,别再来往。账的事,二十年前就结了,翻它做什么?翻出来,叶家脸上好看吗?你爷爷受得了吗?”
“二爷爷。”她说,“您这话,是为我好?”
“当然是为你好。”
“为我好,”她点点头,“那您跟我说说,账结了,是谁结的?结了,为什么有人隔三差五就要问一问,我跟祁家那小子还有没有来往?”
二爷爷的脸色变了变。
“二爷爷。”她放下茶杯,看着他,“您怕的到底是什么?”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茶客的笑声。
二爷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那只手她小时候见过无数次,拨算盘,翻账本,手把手教她认进出。现在那只手停在半空,稳不住了,茶面上晃出一圈细纹。
“胡说八道。”他把茶杯顿在桌上,声音沉下来,“我能怕什么?”
“您不怕,”她说,“那我去查了,您拦我做什么?”
“你……”
二爷爷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锐响。
“阿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二爷爷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执意跟祁家搅在一起,翻那些不该翻的东西,你爷爷那里,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她说不出话。
不是被吓住了。是那句话里的东西,太冷了。拿她爷爷的身体做筹码,从自己亲侄孙女的嘴里,逼一个承诺出来。
“茶凉了。”二爷爷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二爷爷先走了。你慢慢坐。”
门开了,又关上。
包间里剩下她一个人,和一桌没动过的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开门,玄关的灯亮着。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她的平板,应该是在看卷宗。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先给我一个拥抱。”她说。
他愣了一下,平板放下,走过来。
她把自己埋进他怀里。他的手臂收拢,不紧,很稳,像收一件需要小心安放的东西。
“抱紧一点。”她说。
他抱紧了一点。
谁都没有说话。玄关的灯是暖黄的,照在两个人脚下,影子合成一团。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二爷爷今天找我了。”她闷在他胸口说。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茶楼门口。”他说,“我不放心,跟过去了。没进去。”
她抬起头:“你跟踪我?”
“我保护你。”他说,“这案子,你说了算。你的安全,我说了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
“他怕了。”她说,“祁知白,他真的怕了。”
“嗯。”
“他拿我爷爷威胁我。”
他的手臂紧了紧。
“我好累。”她说。
“我知道。”
她踮起脚,吻他。
这个吻和从前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较劲,没有那些你来我往的攻防。她只是需要他,需要确认这个怀抱是实的,这个人是真的,这间屋子里的灯是为她亮的。
他吻得很慢,很耐心,像在给她顺毛。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她拉着他的手进卧室,替他解开领带。领带夹是她送的,他每天都戴。她把它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解他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
他任她动作,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小心翼翼的。
“看什么。”
“看你。”他说,“怕你难受。”
“我不难受。”她说,“有你在,我不难受。”
他抬手,把她脸颊边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很轻。
“叶鹭。”他说,“今天在我这里,什么都不用扛。”
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把他拉下来,吻他。他的手撑在她身侧,把所有重量都收在自己手臂上,一点一点地靠近,像怕碰碎了什么。
“轻点没用。”她说,“我又不碎。”
“碎了我赔不起。”他说。
他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鼻梁,最后才落到唇上。每一下都很慢,很郑重,像在数她睫毛的根数。她把眼泪憋回去,抬手环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
今晚换她抱着他。
夜里很静。窗外有零星的虫鸣,七月的夜风从纱窗进来,带着一点栀子花的味道。
结束之后,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到缓,慢慢平了。
“祁知白。”
“嗯。”
“以前我每次难过的时候,”她说,“都是一个人扛。开庭输了,一个人。我爷爷骂我,一个人。我妈忌日,一个人。”
“以后不是了。”他说。
“以后不是了。”她重复了一遍。
他的手掌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像哄小孩。
“叶鹭。”
“嗯?”
“你二爷爷那边,”他说,“我盯着。”
“你怎么盯?”
“他动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稳,“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去了档案馆。”
她撑起来:“档案馆?”
“市档案馆,老城那栋。”他说,“没走律所,没委托别人。本人去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年的旧纸,睡在老城那栋灰扑扑的楼里。二爷爷这辈子最怕的东西,就压在那里的某一格架子上。
他亲自去了。
狗急了,才会跳墙。
“他要毁证据。”她说。
“嗯。”他说,“或者,确认证据还在不在。”
“我们得赶在他前面。”
“睡觉。”他把她按回胸口,“明天再说。今晚,你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