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那道裂缝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顾夜回了柜台后面，久到蜡烛的火焰跳了几跳之后重新稳定下来，久到苏念自己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又再次变浅。那道裂缝里的蓝白色光在缓慢地流动，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苏念没有碰它，只是站着看它。
苏念注意到那道裂缝比上一次看到的时候宽了一些。不是很多，大概多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但确确实实变宽了。那道裂缝里的光原本是平的，从缝隙里均匀地渗出来，现在光的表面有了一些极细微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光里面游动。苏念盯着那些波纹看了很久，看到它们有规律地起伏——三道波纹为一组，停顿，然后再来三道。像某种重复的密码。苏念没有告诉顾夜这件事。
顾夜在柜台后面坐下了。苏念第一次看到顾夜坐下来。他坐在柜台后面那把旧木椅上，靠着椅背，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苏念的背上，像是只在她快要转过身来的时候才会移开视线。苏念没有转身。
“她跟我说要等她。我答应她了。”苏念说。
顾夜没有回答。
苏念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重新贴回那面墙上——贴着裂缝边缘的墙面。墙体是凉的，但裂缝边缘的墙体比旁边的墙体更凉。那道凉意正在缓慢地从裂缝向外扩散，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苏念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正在被那面墙吸收，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那道裂缝里。但这一次，当她的体温渗进去的时候，苏念感觉到裂缝里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很轻，像有人在那面墙的背面、在同温层下面用手指按住了苏念手掌的位置。苏念猛地缩回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留下。但苏念记得刚才那一下的触感——像指腹轻轻按在玻璃上，隔着某种看不见的介质传递过来的力度。不超过一秒。苏念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没有任何痕迹。苏念再次伸出手，把掌心贴回那道裂缝旁边的墙面。什么都没有发生。那道触碰消失了。
“你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苏念问，“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下次回来’？”
身后沉默了很久。“有。”顾夜说，“但我已经不记得是谁说的了。”
苏念转过身看着顾夜。“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顾夜的目光落在柜台上。“我记得那种感觉。有人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说了一句什么。但我记不住那是什么话，也记不住是谁说的。”顾夜的声音很平，“我只记得那是一只很凉的手。”
苏念看着顾夜。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落在柜台那道旧划痕上，像是正在看一个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但仍然不确定自己看懂了的东西。
“你不记得是谁说的，”苏念说，“但那句话你记住了。她说的可能是‘下次回来’。”
顾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苏念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到他瞳孔边缘没有光，干干净净的。顾夜走进那扇门之后，出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连那圈光都没有留下。苏念想起自己瞳孔边缘那圈若有若无的光，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裂缝留在她身上的记号，还是正在积累的东西？苏念没有问。
苏念转身重新面对那道裂缝。裂缝里的蓝白色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个方向朝它走过来。苏念听到一个声音——很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在地面上，不在墙壁里，在裂缝的内部。苏念屏住呼吸，把耳朵靠近裂缝。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响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厚的什么东西上，拖沓而迟缓，一步一顿，像有什么东西拽着走路的那个人的脚踝。苏念无法分辨那是谁的脚步声。它太慢了。
“她会一直在那里等我吗？”苏念问。
“只要她还记得自己是谁，她就在那里等。”顾夜说，“记住自己是谁，是唯一一件裂缝拿不走的事情。”
苏念攥紧了拳头，感觉到指节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松开。“我明天还会来。”苏念说。
“裂缝会等你。”顾夜说。
苏念推开门，走进巷子，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苏念走出巷口的时候，路灯的光在雾气里化开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苏念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另一行字：“她记得自己是谁。”然后苏念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巷口走去。
回到出租屋，苏念把外套挂起来。那片梧桐叶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苏念弯腰捡起梧桐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苏想的日记，合着。苏念离开之前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书脊朝外。但现在书脊朝内，封底朝外，像是有人翻过它之后没有放回原来的方向。苏念打开日记。夹在里面的书签到了后面几页——苏念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合上日记的时候，书签夹在3月20日那一页。
现在书签夹在4月2日那一页。苏念没有打开过4月2日那一页。苏念翻开4月2日。苏想在那一天只写了一句话：“姐，你在门口的时候闻到什么味道了吗？”苏念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苏念从来没有跟苏想说过自己在门口闻到过味道。苏念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苏念不知道苏想是怎么知道她在门口闻到过味道的——不知道苏想是怎么知道她会在门口闻到的。苏念把日记合上。黑暗中，苏念又听到了那个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从日记的方向传来。苏念打开灯。日记封面朝上，没有动。苏念把它拿起来翻了一遍，纸张没有新增的任何折痕。苏念把日记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纸张翻动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苏念没有开灯，也没有动，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有节奏的，稳定的，像是有人正在一页一页地读那本日记，读到某一句的时候停下来，然后再继续翻页。苏念听到那个声音翻到了最后一页，停了一下，然后翻回了第一页，开始重新读。一整夜都在重复。苏念睁着眼睛听着，没有睡着。天亮的时候，声音消失了，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苏念坐起来，打开日记。苏念翻到4月2日那一页，看到那句话的下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纸背渗出来的：“你闻到的不是旧木头。是它记住你的方式。”苏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行字不是苏想写的。苏念认得苏想的每一个字的形状，认得她横折的写法、勾的弧度、“你”字的末尾那一道向内的弯。这行字不是。这行字的笔画更稳，更冷，像是一个没有体温的东西在用苏想的笔尖写下来的。
苏念合上日记，把日记放进抽屉里，锁上了抽屉。苏念拉开窗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念的手背上。苏念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小片皮肤的颜色不太一样——比周围的皮肤淡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消退的、掌印形状的印记。和昨晚裂缝里那只触碰她的手差不多大小。苏念盯着那片浅色的印记看了很久。印记正在变淡。但苏念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
苏念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的对话框。苏念打了一行字：“是你吗？”没有发送。苏念看着那四个字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然后退出了对话框。苏念把手机放回口袋。苏念走出出租屋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苏念没有用手机的光照亮，她摸黑走下了楼梯——苏念在黑暗中记住了每一级台阶的位置。苏念走到楼下，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天是阴的，没有阳光。
苏念站在门口，闻到了那股味道。旧木头。旧木头。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苏念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苏念往巷口走去。那道裂缝还在。那道裂缝在她不在的时候，做了什么。那本日记在她睡着的时候，被人翻了一整夜。那句写在4月2日下面的字，不是苏想的字迹。那些脚步声在裂缝里来回走着，还没有停下来。苏念走在路上，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在被什么东西记住。像是裂缝里的那个东西，正在数苏念走了多少步才能走到它面前。脚步声，翻页声，旧木头的味道。三个声音同时响了。
苏念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到那扇门——门缝里的光是冷白色的。还没有开门。但苏念能看到那道光正在一明一暗地变化，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正在门缝后面等苏念走进去。苏念站在巷口，没有往前走。苏念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片梧桐叶的边缘。干燥的，硬挺的。但苏念的指尖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片浅色的印记还在。它比刚才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