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握着苏想的手，从那扇白色的小门里跨了出来。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苏念感觉到自己的左半边身体正在被苏想的体温覆盖住。房间里还是暗的。窗帘半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脚的位置。但床脚的那道裂缝已经消失了——墙面恢复了灰白色，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痕迹。
苏念松开苏想的手，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只有墙，完整的墙，连墙皮剥落的痕迹都没有。那扇白色的小门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苏念走近那面墙，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干燥的，冰冷的。指尖划过涂料表面，没有任何凹陷，没有任何凸起。她把掌心整个按在上面，感觉到那层墙体的温度比房间里的空气低了几度。苏念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微微发红的指腹，触感还在，但墙已经恢复了完整，像是有人在她们走出来的那一刻，把墙的另一侧彻底抹平了，连刀口都没留下。
苏念说：“门关上了。”
苏想站在她面前，站在苏念的房间里，站在她住了四年的出租屋的地板上。苏想的脚踩在木质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她的体重正在被地板重新接纳。苏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比你描述的小。”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站在自己房间里的样子。苏想正在看那些墙上的照片和资料。“你进来之后，一直坐在那间屋子里写东西。你写的那些字，都是真的吗？还是裂缝让你以为你在写？”
苏想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书桌前，伸手碰了一下苏念的笔记本的封面，指腹划过封面上那层布纹，停在封面的边缘。“我写的时候，觉得是真的。但我不知道那是我的记忆，还是裂缝复制给我的记忆。”
“那你现在站在这里，感觉是真的吗？”苏念问。
“我现在站在这里，感觉是真的。但这间房间我从来没有进来过，连你刚才关着的抽屉我都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
苏念看着她。“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
“我在裂缝里住了一年。那一年里，我有四个月在写日记，有三个月在等翻页声停下来，有三个月在听何志远的脚步声来回走。最后两个月，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苏想的声音停了一下。“你现在告诉我，我站在你房间里。我觉得是真的。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觉得它是真的。”
苏念走到苏想面前，拉起她的手，把苏想的手掌按在自己左半边锁骨的位置。隔着衬衫布料，苏念能感觉到苏想的手指正在慢慢变暖。“你觉得这个温度是真的吗？”
苏想的手在她的锁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收回去，手指滑过布料边缘，像在确认那片布料的触感。“是真的。”
“那就够了。”苏念说。
苏想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的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浅金色的边缘。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街道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形成了一个固定不动的光点。“裂缝外面的世界，比我记忆里的亮。我记得光，但我不记得它这么亮。”
苏念站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楼下那条她每天都会走过的街道，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片橘黄色，一个行人也没有。苏念指了一下对面那栋楼三层右边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栋楼里住着一个老太太，每天傍晚遛狗。她走得很慢，那只狗也很慢，她们一起在街上走十五分钟，然后回去。”
“我好像记得这条街。我好像记得你带我来过这里。”苏想的目光从路灯移向那扇窗户。
“你确实来过。那年你帮我搬家的时候，你在这条街上走了一整个下午。你说这条路很安静，像一条没有名字的河。”
苏想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那层正在恢复的记忆里翻找。“我记得路边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落满整条人行道。”
“你还记得那条街的名字吗？”
苏想沉默了一会儿。“梧桐街。我和你一起走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喜欢这里。你说窗户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
苏念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你还记得这个吗？”
苏想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铅笔写的，比在裂缝里看到的更清晰。“记得。我写的是‘门会开第二次。’”
“你写了。然后它确实开了第二次。”
苏想拿起苏念放在桌上的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等”。她把笔放下。“我知道你不会停下来的。我不用再写那些提醒了。你现在已经比我更清楚该怎么走了。”
苏念合上日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但苏念感觉到那阵响动不对——抽屉合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振动，不是从抽屉本身传来的，是从地板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她们的脚底三米深处轻轻敲了一下。苏念蹲下来，手掌贴在地板上。地板是冰凉的。她又等了几秒，没有第二下振动。苏想也蹲了下来，把手掌按在苏念手掌旁边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苏念的脸上。“裂缝还没有完全关。”
“你感觉到的？”苏念问。
“它还在。在更深的地方。它没有走远。”苏想点头。
苏念站起来，感觉到掌心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热。她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纸条上的字迹还在——“他一直在等你”。她把纸条放回口袋，感觉到口袋里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
“你今天晚上住哪里？”苏念问。
苏想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条街道，看着路灯照在柏油路面上的光，看着远处那家便利店的招牌还在亮着。她站在那里很久，像是一个正在重新学习怎么站在地面上的人。“我住你这里。裂缝认得这个位置。它不会在我找到出口之前把它封死。”
“你确定？”
苏想转身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稳定。“我确定。裂缝在找我们两个。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它就只会找一个方向。”
苏念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叠好的旧毛衣递给她。苏想接过毛衣，她低头看着那件毛衣，认出了它。“你还没有缝领口的线。”
“还没空。”
苏想把那件毛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明天，我帮你缝。”
苏念看着她，然后转身走向沙发。她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左半边身体正在缓慢地恢复正常温度。但她躺下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声响——从床脚的方向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壁的背面轻轻刮了一下。苏念没有动，她只是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感觉到苏想也没有睡着。过了一会儿，床垫响了一下，苏想翻了个身，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姐，裂缝还在。我能感觉到。它还在等我们下一次走进去。”
苏念没有回答。她看着天花板，感觉到掌心里的印记正在有节奏地跳动着，和墙缝深处的振动同步着同一拍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