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驹说“全到了”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不是一百三十七个人。是一百三十七个门派。每个门派少则三五人,多则二三十人。总人数超过八百。
官道上的烟尘还没散,庄门口已经挤不下了。马匹在外面的空地上扎堆嘶叫,仆从和杂役满地跑,行李箱笼摞得比院墙还高。
游骥站在门廊下,脸上的表情在“松了一口气”和“完了全完了”之间反复横跳。
援兵到了,是好事。
但乔峰也到了,还坐在正厅主位上喝酒。这帮人进来看到这一幕,场面怎么收拾?
来不及想了。
第一批涌进正厅的是河北沧州的武林同道。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铁枪门掌门苗人凤——不是那个苗人凤,是他的远房堂弟苗人杰。一身灰布短打,背上绑着一杆丈二铁枪,进门就扯着嗓子喊。
“乔峰那厮在哪——”
喊到一半。
他看到了主位上的人。
乔峰正拿酒坛往嘴里倒酒,倒完了把坛子往桌上一磕。视线扫过来,带着三分酒意。
苗人杰的铁枪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两寸。
“来了?坐。”乔峰拿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空位。
苗人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骂,想冲,但身体钉在原地不动。
后面的人陆续涌进来。
华山派、青城派、崆峒派、点苍派、五虎断门刀、太乙神功门……一拨一拨地进,一拨一拨地愣。
所有人都设想过到聚贤庄的场景。布阵、立誓、群情激昂、义薄云天。
没人设想过——凶手已经坐在主位上了,还在喝酒。
大厅的空间迅速被填满。八排长桌不够用了,后来的人只能站着。空气变得浑浊,汗味、铁腥味、劣质酒味搅在一起。
噪音越来越大。
“他怎么敢——”
“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杀了他!直接动手!”
“别急,薛神医呢?玄难大师呢?先问清楚——”
“问什么问?契丹狗贼有什么好问的!”
乔峰坐在这团沸腾的噪音中间,像一块丢在开水锅里的铁砧。水沸他不沸。
他在数人。
习惯性的。当了这么多年丐帮帮主,看一场聚会先数人头是基本功。
前厅八百出头。外院还有两三百。后院的方向有几股深沉的气息,应该是不愿在人前露面的隐世老怪。
总兵力一千二百左右。
其中先天境以上的,一百六十余人。宗师境的,二十三人。大宗师,连玄难在内,三个。
三个大宗师里有一个他没见过。气息从西面的厢房传来,老而弥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
丐帮的人也到了。
吴长风走在最前面。这个五袋长老身材矮壮,腰上挂着两个酒葫芦。他进厅之后第一个动作不是看乔峰,是扫了一圈地上的碎石和那个被拖走的壮汉留下的长痕。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是复杂到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乔……大哥。”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周围的噪音矮了一截。
乔峰看了他一眼。
原着里,吴长风是丐帮里少数几个真心对乔峰的人。杏子林之后被革了职,聚贤庄上替乔峰挡过刀。
“坐这儿。”乔峰拍了拍旁边的板凳。
吴长风没动。他咬着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后闷声说了句:“大哥,你不该来。”
“我不来,他们就不杀我了?”
吴长风答不上来。
他知道答案。英雄帖发出去的那天,乔峰的命就被标了价。来不来聚贤庄,区别只是死在哪里。
吴长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拔了酒葫芦的塞子,闷头灌酒。
噪音重新涨起来,比刚才更大。
有人开始推搡。崆峒派的人和点苍派的人因为站位起了争执,险些拔刀。青城派掌门拍了桌子,要薛神医“主持公道”。
薛神医站在墙角,一言不发。
他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缓慢、沉重,落地时地面轻微震动。那个藏在西厢房里的第三个大宗师走出来了。
白发。白眉。白须。穿一件灰扑扑的僧袍,上面全是陈年药渍。左手拄着一根铁木禅杖,杖身被磨得油光水滑。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泛着淡金色。
这是一个比玄难还老的和尚。
“玄寂?”萧远山的声音从乔峰身后传来。
是个问句,但语气很确定。
玄寂。少林达摩院首座。三十年前雁门关之战,他是带队的副指挥。
玄慈死了之后,少林寺内论资排辈论武功,他排第一。
“阿弥陀佛。”玄寂的声音像砂纸在铁板上磨。
他没看别人。进了正厅之后,目光径直落在乔峰身上。
然后落在乔峰身后的萧远山身上。
老和尚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认出了萧远山。
三十年前,他亲眼看着二十七个武林高手围攻一个契丹武者。那个武者杀了二十一人之后跳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现在那个武者站在他面前。
三十年过去了,除了头发白了一半,面容几乎没变。
“萧远山。”玄寂的禅杖顿了一下。“你还活着。”
“你也活着。”萧远山的声音很淡。“真是可惜。”
厅内的温度降了两度。
乔峰靠在椅背上,左手端酒坛,右手搭在桌沿。他的目光从玄寂身上收回来,转向后门的方向。
后门外面,又一股气息靠近了。
不是敌意。不是杀气。是一种极其中正平和的内力波动,像春天的溪水,不急不缓。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相貌堂堂,颌下三绺短须,穿锦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枚碧玉佩。身后跟着四个护卫,腰佩长剑,步伐统一。
最前面的护卫手里举着一面旗帜。
白底金边。中间一个“段”字。
大理皇室。段正淳。
乔峰眯了一下眼。
这位,英雄帖上没有。
段正淳环顾满厅剑拔弩张的场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倒是他身后的一个护卫在看到乔峰的瞬间,手按上了剑柄。
段正淳的袖子轻轻一抬。护卫的手缩回去了。
“各位英雄。”段正淳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压过了满厅的噪音。
“大理段氏不请自来,多有叨扰。段某此行,有一件事要向乔大侠当面求证。”
他说“乔大侠”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稳,不带褒贬。
全场安静了。
一百三十七个门派顶着刀枪来杀乔峰。大辽的人来看热闹。大明东厂来做买卖。
现在大理皇室也来了。
这个聚贤庄,快要装不下了。
段正淳走到乔峰面前五步距离站定。
“关于犬子段誉——”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萧远山动了。
萧远山从袖中抽出那个油纸包,拆开了。
他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整个人的呼吸骤然变粗,面部肌肉剧烈抽搐,一双眼睛里涌出了三十年来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峰儿。”
萧远山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你母亲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