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端着洗脸水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少爷又在熬夜:这人熬夜已经不是新闻了。是因为少爷正对着铜镜做鬼脸。
挤眉弄眼,龇牙咧嘴,扯着嘴角往两边拉,像在跟镜子里的人较劲。
少、少爷……您在干什么?
陈子安放下脸皮,回头看了秋月一眼。我在练习。
练什么?
秋月愣了三秒,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您还是先把脸洗了吧。
陈子安嘿嘿一笑,走过去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其实不是在练笑。他是在练怎么在所有人面前装回那个废物纨绔。
但他很快发现,演了一年多的废物,突然让他变回去,演技反而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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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擦干脸,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铺满了纸条:楚晚棠的势力图、张继远的口供抄件、祸从口出的纸条、令弟非人也的默写件、原主那篇没写完的文章。还有大哥写的北风又起。
一张一张,按时间摊开。
他没用灯点。晨光从窗户斜进来,刚好照在那些泛黄的纸上。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上辈子好歹也是个搞历史的,没见过哪个朝代的情报网这么乱。
但骂归骂,他的手没停。他重新排了时间线。
二十年前。爷爷被贬。旁支两条人命。
十五年前。赵恒守雁门关。
十二年前。陈家开始系统性衰落。盟友被拔、田产缩水、陈远之被罢官。
一年前。原主被下药。
然后是一个月前。他穿越过来。
有意思。他低声说。
如果是镇北王要动陈家,十二年前他直接调兵把大哥灭了就行,何必等这么多年?除非南边还有一只手也在推,两只手碰巧在同一块棋盘上,各下各的,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拿起笔,在势力图谱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北边,写了三个字:镇北王。
然后在下边补了一行小字:两股势力,互不知情,目标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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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真的不去吃早饭?
秋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吃,忙着呢。
您昨天也没怎么吃。
瘦了好,瘦了穿衣服好看。
……您那件新官服昨天才送去改的腰身,再瘦又得改。
陈子安放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秋月这丫头说话越来越像他妈了。
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大哥正光着膀子在练刀。短刀在他手里翻飞,带起一片冷光。身上的旧疤在晨光里像一条条蜿蜒的蜈蚣。
陈子安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大哥,你那个北风又起,赵恒集结多少人?
陈子平没停刀,但声音从刀光里传出来。一万二。理由秋防演习。
秋防演习需要进京?
陈子平的刀在半空顿了一下。谁跟你说他要进京?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
陈子平收了刀,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汗津津的,眼神却很锐利。你是怎么猜到的?
演习不会同时派人入京打探。陈子安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说,你看咱们家附近最近多了多少生面孔?
陈子平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再问。因为他发现这个弟弟,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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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陈远之把两个儿子叫到了书房。
今天朝会上,皇帝准了镇北王入京觐见。日期六月初六。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子平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陈子安则靠着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已经在转。
六月初六。还有一个多月。
另外,陈远之看了看陈子安,陛下口谕,让你近日准备入宫面圣。
陈子安愣了一下。这么快?
陈远之苦笑,他看了你的策论三遍。第一遍觉得有道理,第二遍觉得有深度,第三遍觉得后背发凉。你说快不快?
陈子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入宫安全吗?陈子平问。
不一定安全。但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皇帝要见我,说明他认真了。陈子安站起来,走到窗前,如果我拒绝,他会觉得陈家连皇帝召见都不敢去,凭什么信你能扛住镇北王?
陈远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旧木匣子。
这是陈家最后的家底。
打开匣盖,地契、房契、几封泛黄的信。
他把最下面那封信递给陈子安。
你祖父当年跟太祖一起打的天下。这是太祖写给你祖父的私信。最后一行写的是:陈氏子孙,世世可恃。若有危难,持此信入宫,见朕后人,如见朕面。
陈子安展开信纸,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微微一抖。
这是一张底牌。从太祖年间传下来的。
爹,这张牌先别用。他把信折好放回去,底牌在别人不知道你手里有牌的时候才最管用。一旦亮出来,要么一击致命,要么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远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你来定。
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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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陈子安回到自己房间,把所有东西锁进书箱。只留了一样在外面:楚晚棠的纸条:赵恒的人进了京。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怀里,然后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远处宫城伏在天际线上,像一头沉睡的兽。
他想起两个月前,刚穿越过来的自己,躺在这张床上想的第一件事是怎么活下去。
那时候他觉得活下去就够了。
现在他知道了,活下去只是第一步。
把原主之死的真相查清楚。把宫里那个暗处的势力揪出来。把陈家从悬崖边拉回来。把镇北王挡在京城外面。
他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行,既然你们想玩的笑。
然后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明天还要去太学。
太学门口还有人在等他,等着看他陈二公子怎么跨进那道太学的门。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千里之外的镇北大营里,沈牧推开中军大帐的门,把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条递到赵恒面前。赵恒看了那张纸条,扔进火盆,说了一句话:
六月入京之前,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北风呼啸。火盆里的纸条化成灰烬,飘散在夜色中。
而那盆火光照耀不到的暗处,有个人影伏在帐篷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等人走远了,那个人影才直起身来,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