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圣的消息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
涟漪从乾元殿向外扩散。早朝还没结束,赵珣的近侍就把面圣的大致内容传到了几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赵珣想传出去。但在京城,秘密的寿命通常只有半个时辰。
更何况是赵珣单独召见一个纨绔少年谈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消息。这种事,连半个时辰都藏不住。
早朝散场时,三拨人往三个不同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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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拨人去了陈家。
说是道喜,其实是探虚实。
来的人不少。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太学的教授、还有几个陈远之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他们坐在陈府堂屋里,喝着茶,说着场面话,眼睛却不约而同地往陈子安身上瞟。
陈公子果然少年英才,能得皇上单独召见的,满京城也数不出几个来。
陈兄家教有方啊,令郎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陈远之端着茶杯,面带微笑,应对得体。既不谦虚得让人看不起,也不张扬得让人嫉妒。他大半辈子的官场经验,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陈子安坐在旁边,配合着父亲的节奏。该笑的时候笑,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但他在观察。
这些人里面。有几个是真的来道喜的,有几个是来看风向的,还有几个是替别人来打听消息的。京城里的每一张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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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拨人去了永福楼。
永福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不接待散客,只做宴席。因为它的背后是吏部侍郎周道存。虽然没有人明说,但京城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永福楼的东家姓周。
永福楼的密室在二楼最深处,窗外对着一条窄巷,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里面的人可以通过一道暗格看到外面。
密室里坐着三个人。
周道存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面圣的经过,打听清楚了?
清楚了。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灰衣中年人,声音很平,皇帝问了《平藩策》的细节,他对答如流。皇帝给了密折权,让他每隔七天递一份密折进宫。这是直达天听的通道。
周道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密折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品一杯味道复杂的酒。
皇帝对他很满意?
非常满意。
周道存沉默了一会儿。
陈家这头睡狮……终于醒了。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忌惮。但坐在他右手边的那个人。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老者,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要不要……老者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道存摇了摇头。
现在动他,等于告诉皇帝我们有人在盯着陈家。皇帝刚给了他密折权,转头他就出事,你觉得皇帝会怎么想?
老者不说话了。
盯着就行。周道存端起茶杯,不是现在。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
再说,他能不能活到真正成气候的时候,还不一定。
密室外,永福楼的宴席还在继续。杯盏交错,谈笑风生。没有人知道二楼最深处的那间密室里,有人正在盘算着一盘下了二十年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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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拨人回了自己家,关上门,不说话。
方克让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户部侍郎,在朝中以沉默寡言着称。他不结党、不站队,跟周道存那种表面不结党不同。他是不管谁来拉拢,都直接拒绝的那种人。
他回府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陈子安那篇《平藩策》又翻了出来。
这是他第五遍看了。
第一遍读的时候,他觉得是少年意气,华而不实。
第二遍读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那些关于安史之乱以降的历史论述,不像是随便翻翻书就能写出来的。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他越读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少年……他放下策论,揉了揉太阳穴,他说的那些东西,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能说出来的。
他的夫人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见他眉头紧锁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
方克让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跟夫人说。他刚刚被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写的文章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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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延年则是另一个反应。
他是兵部侍郎,标准的反藩镇派,在朝中跟赵恒一系势同水火。他也拿到了面圣的消息,但他跟方克让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一个毛头小子,几篇策论就把皇帝哄住了?
他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冷笑了一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皇帝也是,看了二十年的奏章,什么高见没见过?被一篇纨绔写的策论唬住了。
他的幕僚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听说……皇帝给了密折权。
刘延年顿了一下。
密折权。直达天听的通道,连他这个兵部侍郎都没有的待遇。
……那又如何?他倔强地补了一句,会写文章跟会办事是两码事。等他真进了朝堂,有他哭的时候。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有底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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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
道喜的人终于散了。
陈远之关上门,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坐在椅子上。应付了一天的场面话,比他上一天朝还累。
陈子安给他倒了一杯茶。
皇帝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远之端起茶杯,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你也写过一版《平藩策》。比我的更狠。
陈远之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陈远之放下茶杯,声音很轻。
他记了二十年。
你为什么不递上去?
因为递了那篇策论,陈家在二十年前就没了。
陈子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父亲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不是这一个月长出来的。是二十年,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那篇策论……还在吗?
陈远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移开几本书,从最深处取出了一个蒙着灰的木盒。
木盒没有锁。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卷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
自己看吧。
陈子安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的字迹跟陈远之现在的字迹不太一样。更年轻、更有力、更像一个在边关骑过马的人写的。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越看,越沉默。
他总算明白赵珣为什么说比你的更狠了。
陈远之的策论里,提的也是三条。但不是分权、通商、科举。
他提的是,监军、换将、屯田。
监军。朝廷派心腹太监进驻藩镇,名为监军,实为情报。成本低,见效快。
换将。把老节度使调回京城任虚职,派新人去接替。新旧交替之际,最容易做手脚。
屯田。在藩镇周边大量屯田,驻扎中央军。名为戍边,实为钳制。
这三条。每一条都不需要赵珣大动干戈,每一条都可以暗地里执行,每一条都掐在藩镇的七寸上。
但每一条,都会让执行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陈子安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来。
你写这份策论的时候……多大?
比你大一岁。陈远之接过策论,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回木盒里,二十一岁。
陈子安看着他。这个他穿越以来一直觉得平庸怯懦的父亲。
平庸?
怯懦?
那篇策论的主人,跟平庸怯懦这四个字,半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后来……
后来你爷爷被贬了。陈远之把木盒放回书架深处,有人告诉上面,陈家的小子在写策论骂藩镇。第二天,你爷爷就从兵部调到了户部,明升暗降。
谁告的密?
陈远之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告密?
因为你在陈家写的策论,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
陈远之笑了。
不是欣慰的笑,是苦笑。
你比你爹聪明。当年我被卖了,过了三年才知道是谁卖的我。
是谁?
吏部侍郎,周道存。
陈子安心里那块拼图,又拼上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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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陈子安躺在床上,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面圣、对答、密折权、陈远之的策论、周道存……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他想起赵珣说的那句话。你父亲那份策论,比你那三条更狠。
更狠。
但没递出去。
因为递出去,陈家就没了。
那我现在递了……陈子安在心里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窗外,月光明亮。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没想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如果当年有人让陈家闭嘴。那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替陈远之,把那篇没递上去的策论,递到该递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
不会再有人能让他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