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慢慢加速,往前行驶,带疤的光头记下名字,急匆匆赶去医院,等了不知多久。
段凌终于被抢救回来,半睁开眼睛。
“段哥,”光头面露喜色,“你醒了!”
“医生说,要不是昏迷瞬间就开始正确抢救,命是保不住的。”
“咱真是福大命大,旁边就坐着一个懂抢救的姑娘。”
段凌意识昏沉,慢慢清醒,消化着信息。
他记得。
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救他的时候,柔软的头发丝落在他侧脸,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按压他胸膛的力度却很准。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娇滴滴的柔弱女人。
他盯一圈病房,宋小军不在。
“小军叫上兄弟,去找人干架了,”光头很有眼色,主动解释,“段哥,就是他们之前谈生意偷拿铁棍,砸到你头,才出今天这事的!”
段凌微微点头,沙哑着声音:“注意分寸,别出人命。”
有风声说,可能要开始严打,还是要避开风头,别当出头鸟。
光头应了一声:“小军走得急,但我去火车站问了,救人的姑娘叫徐佳妮,有个姐姐在北清大学读书,去了京市能问到。”
段凌神情恹恹的,眼前突然闪过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他桃花眼微眯:“去找。”
光头又应下来,却还没有走,面露难色。
段凌皱眉,正要说什么,突然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
他的右手抬不起来。
光头知道瞒不住,立刻劝道:“段哥,保住命最重要!”
“医生说脑部受损,压迫到神经,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治好!”
说不定。
光头转述的话,必定已经修饰过,段凌想,自己的情况,估计更差。
段凌沉默许久。
“你替我去一趟京市,跟她说清楚我的情况。”
“如果她为难,就另找人嫁了吧。”
“但我答应保护她,不会变。”
“段哥!”光头不愿意他这样说,“你给嫂子汇了那么多钱,去哪都惦记着给她寄东西。”
“嫂子要是有点良心,不会抛开你的!”
“别说了,”段凌闭上眼睛,“她不容易。”
她从小就在后妈手底下讨生活,爹不疼娘不爱,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被两个后妈生的妹妹欺负。
她好不容易熬到亲妈家里平反,考上大学,过上两天好日子。
段凌怎么忍心,让她后半辈子耗在一个残废身上。
可他心里到底还有一丝希冀。
“不管她如何决定,我都会去京市护着她。”
护着那个坚强上进,自立自强的傻姑娘。
“在那个家,她什么都没有,”段凌眼底一狠,“所以,我一定要帮她争。”
光头知道劝不动,只能默不作声,心里埋怨那远在京市,没露过面的“大嫂”。
段哥刚开始干生意,处处碰壁,喝凉水啃馍馍都要给她汇学费。
后来生意有起色,寄过去的钱加起来得有一两千,真不是小数目。
可她推说学业繁重,被家里人看着,寒暑假不肯见段哥,也不让段哥去京市,要钱的时候才愿意打电话。
段哥只当是被她家里人嫌弃,想着出人头地了再去。
其他人都说这嫂子真长脸面,大学生,家庭背景好,和段哥般配。
可光头觉得,这嫂子心里没有段哥。
只希望去了京市,她能有点良心,别抛下段哥。
绿皮火车上,快要到吃饭的点,大都准备啃自带的干粮,馍馍或者粗粮馒头,就着咸菜疙瘩,喝口热水吃点。
顶多去站台花五分钱买个茶叶蛋。
虽然比外边摆摊的贵,但也比盒饭划算。
火车餐车也有炒菜,非常贵,手写菜单上写的几道菜,看一眼价格能把人吓晕,辣子鸡丁一块二,溜鱼段一块,溜肉段九毛,份量还小,这不是抢钱吗?
魏红梅去了一趟餐车,骂骂咧咧回来了。
“米饭都要一毛,肉丝面要三毛,点个菜干掉一天半的工资,谁吃谁傻!”
魏红梅第一次坐火车,想着跟她男人吃一次餐车,涨涨见识,没想到那么贵!
她一屁股坐在左边下铺,跟旁边的徐佳妮说这件事:“这哪是吃饭,这是割肉呢!”
因为段凌和寸头去医院,直接下了车,这位置又空出来,俩人就从中铺和上铺爬下来,享受地坐在宽敞的下铺。
“这算什么?”徐佳妮不知道占了什么便宜,似乎心情不错,“在沪市,国营饭店的价格比火车餐车还贵呢。”
她扫了一眼对面啃卤鸭翅的温岚,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穷人才会在火车上带干粮。”
魏红梅听到这话心里很不舒服,因为她也带着地里种的西红柿黄瓜,自家腌的咸菜,还奢侈地煮了几个水煮蛋。
在徐佳妮眼里,自己就是穷鬼呗?真看不起人!
她想拉着温岚一起讽刺几句徐佳妮,可是人家根本不理她们。
也对,都是带吃的,人家带的都是好东西。
之前有个水果罐头,那就很奢侈了,她眼见着那男人又是桃酥、又是烤猪蹄、又是卤味地往外拿,还有鸡蛋饼和夹饼,馋人得很,生怕那哑巴饿着。
只要火车停靠站台,那男人就要下去,买点新奇的小吃给那哑巴女人。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刚刚吴跃民还“大度”地让自己吃掉所有水煮蛋,给他八毛钱去餐厅尝尝边白肉就行。
被魏红梅骂了一通,留下两根黄瓜让他在硬座啃。
“佳妮啊,”魏红梅捧着她,“你是沪市姑娘,比我们有见识呢。”
“你带我去餐车,见识见识呗?”
“你就点你自己吃的,我和我男人在边上,不吃,就看看那菜长啥样,行不行?”
徐佳妮脱口而出:“不行!”
她爸妈不愿意她离开沪市,去京市找两个姐姐玩,这次她是给大姐写信,先斩后奏跑出来的。
买完去程的火车票已经花了不少钱,剩下的也不多。
现在她就想点个盒饭,忍到下车就行,哪有钱去餐车吃东西?
魏红梅看她光吹,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徐佳妮就是蠢,真以为在家受宠呢,她这个外人都能听出来。
她大姐二姐有出息,去了京市扎根,将来也不回沪市发展,徐佳妮的爹妈肯定要哄好小女儿,不让她出去,留在沪市给他们养老。
伺候老人可不是个轻松活,两个姐姐往家寄钱就行什么都不管,徐佳妮要是伺候不好爸妈,指不定要落埋怨。
“爸妈对你最好”,“所有的疼爱都给你”,“都给你钱了”。
真蠢!
“谁要盒饭餐票?”乘务员正好走到他们车厢,“过来登记!”
这会的铝制盒饭,是乘务员提前在车厢卖餐票,按照人数做,到了饭点再送到客户手里,就是不便宜。
徐佳妮连忙道:“我要一份包菜炒肉。”
这个便宜些,也要两毛钱。
看魏红梅狐疑的样子,她给自己找补:“我胃口小,吃不了那么多,盒饭份量刚好。”
“我也要,”魏红梅想到刚刚吴跃民那个无赖样子,狠下心给自己买了份贵的,“我要海米烧茄子。”
“三毛五。”
乘务员收了钱,给她发餐票。
“那我不要铝制饭盒了,我要套餐饭,现炒的!”徐佳妮看中的盒饭没有魏红梅要的贵,拉不下面子。
“五毛,自己去餐车点,”乘务员无语地看她一眼,又看向右边,“不要粮票,你们要不要?”
温岚点点头。
因为皮箱装着贵重物品,他们肯定不会同时离开下铺去餐车。
陆琛挑了几份温岚爱吃的。
“红烧鱼片,青椒肉丝,红烧肉,麻烦各来一份。”
“五毛,三毛,五毛,”乘务员眼瞅着这是个有钱的,带了不少吃的还要三份盒饭,“一共一块三。”
徐佳妮心里一动。
这男人点了三份,他们只有两个人。
这多出来的一份,是给她点的吗?
这样想着,她也不起身去餐车了,想等着看看一会这沉默的男人怎么找理由关照自己,劝自己收下一份盒饭。
可是她等了一个多小时,陆琛去领了三个铝制饭盒回来,打开后全捧到那哑巴面前!
旁边的魏红梅闷着头吃海米烧茄子,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贵呀。
气闷的徐佳妮哪受得了这委屈,起身就去餐车要吃五毛的套餐饭。
可是餐车长摇了摇头:“你来晚了,套餐饭没有了!等明天早上你再来吧!”
饥肠辘辘的徐佳妮一口没吃,回来就瞅着温岚被那男人喂,三个盒饭想吃哪个吃哪个。
她憋屈得很,偏偏魏红梅还抹着嘴问她:“餐车的套餐饭有啥?好吃不?”
徐佳妮想,肯定是那哑巴小气吧啦,不让那男人给自己一份。
泪水又涌出来,她委屈地擦干眼泪,想着引起那男人注意,可那男人根本没看她一眼。
她只好赶魏红梅去中铺铺,自己要睡空出来的下铺。
魏红梅不服气,她也想睡下铺,可是想到吃了人家点心没还,也不敢吭声,怕徐佳妮问她要钱。
徐佳妮想着,倒霉一天,好歹捡了个下铺。
可是她刚躺下没多久,乘务员就带着一对中年夫妻进来,男人慈祥温和,女人胆小,抱着个不大的孩子,低着头畏畏缩缩。
“左边下铺,右边上铺,已经放出去票卖了。”
乘务员见又是徐佳妮占下铺,无奈地赶她:“快回你上铺吧。”
陆琛出去帮温岚接热水,不在格子间。
温岚不经意看向那对中年夫妻。
突然,对上那中年女人怯懦打量的眼神。
她心中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