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白板上写满了字。黑色、红色、蓝色的记号笔,三种颜色交替。黑色是现状,红色是问题,蓝色是方案。蓝字最少,只有两行——第一行:不打价格战。第二行:主理人Ip。
林若溪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秦岚上周送来的线上渠道分析报告,封面印着“念安资本·内部参考”几个字。她已经翻了很多遍,纸张边缘被手指磨得起了毛。某些段落旁边用铅笔画了细线,某些数字用荧光笔涂了色,还在空白处写了很多小字。字迹不大,但挤在一起,像排队的人。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市场部经理姓吴,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黑框眼镜,镜片上沾着一小点指纹印,一直在用拇指擦。电商运营是个年轻男孩,姓赵,二十四五岁,t恤胸前印着一行英文,字母排得紧密,像密码。品牌总监姓周,年纪最大,四十多岁,深灰色polo衫,袖口整齐挽了两圈。
陈默坐在林若溪右手边。他面前没有资料,只有一杯白开水,杯沿搁着一片柠檬,没泡进去,就搁在那儿。他来之前把秦岚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线上渠道几乎为零——天猫没有店,京东没有店,抖音没有店,小红书没有官方账号。品牌官网还是五年前做的模板,首页滚动图停留在三年前的新品。问题不在渠道,在品牌不会说话。产品底子好,但不会讲故事。
吴经理先开口。“我们做过线上尝试。去年双十一,我们在一个本地吃喝玩乐的小程序上挂了链接,推那件卡其色风衣,标题写‘小城品质女装,十年老店’,文案配了三张图——风衣正面、背面、袖口细节。投了五千块,曝光量大约三万人次,点击进去的不到两百人,最后成交——”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三单。其中一单是退货的,说颜色和图片不符。那件风衣卖了四年了,线下复购率百分之四十,放到线上,没人看。”她把笔记本合上,声音不激动,只是在陈述发生过的事。
小赵接着说。“我们后来分析过,问题出在呈现方式。线上消费者买东西,买的不是衣服,是穿上这件衣服之后的自己。我们的图是平铺的白底图,光线是平的,看不出面料的质感。标题写‘小城品质女装’,这四个字打动不了任何人——‘小城’让人觉得土,‘品质’这个词被用烂了,‘女装’太宽泛。文案从头到尾没有故事,只有参数:棉麻混纺、双排扣、牛角扣。”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那张白底图。卡其色风衣平铺在白色背景上,像一张被压扁的证件照。
陈默看着那张图。“图是谁拍的。”
“我拍的。”小赵声音小了一点。“用手机。在仓库里。”
陈默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步行街的梧桐树被风吹动,叶子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蓝色记号笔。那两行蓝字是他来之前就写好的——不打价格战,主理人Ip。他在“不打价格战”下面划了一道线。“若溪的定位是‘小城品质女装’,价格不能降。线上的竞争不是在价格上妥协,是把‘为什么值这个价’讲清楚。降价是往下走,讲清楚是往上走。往上走难,但走得远。”
他放下蓝色记号笔,拿起黑色,在“主理人Ip”下面写了三个字:林若溪。
林若溪的目光从那三个字上移到他脸上。
“打主理人Ip。”陈默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你本人出镜。讲述一个离异单亲妈妈白手起家的故事——从二十平米的裁缝铺做起,一个人去绍兴面料市场睡三天,把那件风衣改了四年。消费者买的不是衣服,是故事。你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品牌。”
林若溪的手指紧紧地蜷缩起来,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但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了冰冷的桌面上。此时此刻,整个会议室中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透过窗户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这些光影如同调皮的精灵一般,在洁白的白板上游走,最后停留在了林若溪白皙的手背上,轻轻地晃动着。
我出镜? 林若溪的声音低低的,甚至比平日里还要轻柔一些,就好像这句话已经在她心底埋藏了许久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然而,这个出口却并非那么容易通过。
坐在一旁的陈默默默地注视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之意。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内心其实有着许多想法和故事,只是因为性格使然,总是不愿意轻易表达出来。于是,他轻声说道:你不需要会说话。你只需要说出真实的感受就行。
听到这话,林若溪依旧沉默不语。她缓缓地垂下头去,视线落于面前那份厚厚的报告之上。只见封面正中央用金色字体印着四个大字——念安资本,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弱而耀眼的光芒。
陈默把黑色记号笔放下。笔和白板托接触,发出一声很轻的“嗒”。“你改了四年的风衣,每一季改一点点——第一年扣子换成牛角的,第二年袖子弧度收一点,第三年腰带加宽半厘米,第四年领口多走一道线。你看不见的那些改变,是你和时间之间的秘密。这就是故事。不是你编出来的,是你做出来的。”
林若溪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停住。
“第一批投放,”陈默走回座位,“不投大平台。投本地生活类短视频博主——粉丝不多,但黏性高。让她们来店里试穿,用她们的嘴说出去。不是广告,是体验。”
周总监推了推眼镜。“这个我赞同。我们之前在省级媒体投过广告,花了钱,效果不好。本地博主的粉丝虽然少,但都是本地女性,和我们核心客群重合度很高。而且——”他停了一下,“她们说话的方式,本地人愿意听。”
吴经理合上笔记本。“我可以整理一份本地博主名单。美食、母婴、穿搭类的都有。”
“优先穿搭和母婴。”陈默说。“若溪的核心客群是二十八到四十五岁的女性。她们关心自己穿什么,也关心孩子穿什么。这两类博主粉丝重叠度最高。”
小赵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视频风格呢?精编还是原生?”
“原生。不要太精致,精致了像广告。手机拍的就可以,但光要好。不要在仓库里拍。”
小赵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陈默端起那杯白开水。柠檬片被水浸透了,沉到杯底。他喝了一口,酸味从舌尖漫开,很淡。
林若溪忽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蓝色记号笔,在“主理人Ip”旁边写了两个字——“若溪”。她的字比陈默的小,笔画更圆润。“若溪”两个字并排站着。她退后一步,看那两个字的间距,伸手把“若”字往左移了一点点——不是真的能移,是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她背对着会议室,声音从白板那边传过来。
“下周。”陈默说。“先拍第一条。不讲产品,讲你。你站在裁缝铺门口,说七年前的今天,你在这里挂上第一块招牌。”
林若溪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支蓝色记号笔,笔帽没有盖,笔尖在空气里散发着酒精和颜料混合的气味。
“好。我试试。”
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忐忑,是信任。一个女人白手起家,一个人去绍兴睡三天面料市场,把一件风衣改了四年,从一家店做到八家店,从来不跟人说“我不太会”。现在她说了。她愿意把自己最不擅长的一面交给他来打造,比任何商业合同都更有分量。
陈默点了一下头。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板上那两个字上。“若溪。”蓝色,笔画圆润,并排站着。
吴经理先站起来,笔记本夹在腋下,把椅子推回桌底。小赵合上电脑,电源线绕了两圈用魔术贴粘好。周总监把保温杯杯盖拧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腿,闷闷的一声。
林若溪还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两个字。会议室空了,只剩下她和陈默。白板上的字被阳光照着,黑的、红的、蓝的。蓝字最少,但最远就能看见。
“我以前觉得,能把那家小店开好就不错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后来做到八家店,又想,能把八家店守住就不错了。线上,我想了两年没敢做。怕做不好,怕做了之后连线下的口碑也拖垮,怕老顾客看到我们在网上卖,觉得我们掉价,怕新顾客看到价格,觉得一个小县城的牌子凭什么卖这么贵。怕的太多了。”
她把蓝色记号笔的笔帽捡起来,盖回去。咔嗒一声。
“但你刚才说,你只需要说真话。这句话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阳光从白板移到她脸上。眼角细纹在光里看得清楚。不是老,是那些怕过、哭过、撑过来的日子留下的痕迹。
“下周二。裁缝铺门口。我站在那里,说七年前的今天。”
陈默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让秦岚安排拍摄。不用专业团队,一个人,一台手机。你站在门口,想说多长说多长。后期可以剪。”
林若溪点了一下头。她把那支蓝色记号笔放回白板托上,和其他笔并排。
陈默走出会议室。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梧桐树的枝叶探进来一小截,叶子擦着窗台。他下楼梯,鞋底踩在木台阶上,咯吱咯吱。一楼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开,枝叶间只有深绿色的沉默,青砖地上的青苔比上次来的时候厚了一点。院子门口,老周的车停在梧桐树荫里,黑色车身落了几片叶子。
陈默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把桂花树和青砖地关在外面。
“陈先生,去哪里。”
“念安。”
车开了。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他想起林若溪站在白板前面写“若溪”两个字的样子。笔画圆润,并排站着。写完退后一步看间距,伸手虚虚地移了移。他想起她说“我不太会说话”时声音很轻。想起她说“好,我试试”时眼里的东西。信任。她把最不擅长的一面交给他,比任何合同都重。
车驶过江边大道。江在右手边流淌,正午的阳光把整条江照成白茫茫一片。货船在江心缓缓移动,船身被热气蒸腾得模糊,大桥的拉索在远处闪着光。他把目光从江面收回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秦岚发来的消息。“顾老师说,安安今天在咨询室画了一幅画。房子里有三个人。妈妈在房子外面,很小,很远。顾老师说,这是好的开始——他开始把‘妈妈’和‘被抛弃’的恐惧分开处理了。虽然还没办法让她进来,但至少,她出现在画纸上了。”附件是一张照片。安安的画,棕色大房子,灰色爸爸、浅蓝色自己、深蓝色周叔叔手牵着手站在人字拼花地板上。房子外面,很远的地方,一个棕色的小人。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车子在江边大道上行驶,窗外的江面白茫茫的。他把照片放大,看那个棕色小人。裙子,长头发,嘴巴平平的。很小,很远。但她在画纸上。
他打字。“把画收好。”
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车窗外,货船在江心缓缓移动,从上游到下游。船尾翻着白浪,在金色的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