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室门一关,里面光线一下变得更暗。
旧调音台前那台老机器已经很多年没正经用过,外壳发黄,边角还有磕碰留下的凹痕。可程素动作很熟,像几十年后回到这地方,手指依旧记得每一个按钮在什么位置。
她没慌。
楼下已经有第二拨人追上来了,她却一点都不乱,只先把抽屉最里层一个小电源接口拔出来,又把录音机旁边压着的防潮布掀开,露出下面一台更旧的便携转换机。
“这盘带子不能直接放。”她低声说,“带磁老化,快转一次就可能断。先过转换头,再听。”
这说明,她不是今晚临时来“碰碰运气”。
她早就做好了有人来听的准备。
“门外谁在堵?”乔国梁已经靠到门边,压低声音问楼下。
对讲耳机里杂音很重,显然楼下已经有人和新来那拨撞上了。几秒后,才传回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不是马会的人……像……市里保卫口借人……”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脸色更沉。
不是马会。
那说明今天晚上追广播室这条线的,又不只是马会和高线。
换句话说,这盘带子的重要程度,可能比他们刚才想的还高。
“开始。”周崇山直接定了。
程素没有废话,把微型带子轻轻卡进转换机。机器“咔哒”一响,磁头转起来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旧时代的尘土一点点被拂开。
屋里所有人呼吸都压住了。
最开始,是空白噪音。
细碎的电流声、风声,还有远处模糊得几乎听不清的广播回声。大约十来秒后,第一道人声终于慢慢浮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很低,也很稳,带着一点压着情绪的急:
“明岚,你先听我说。”
这一句一出来,屋里几个人几乎同时一顿。
因为不用解释,谁都知道,这声音是谁。
不是猜,不是照片,不是旧信。
是活的。
而且年轻得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却又让人一听就能知道——
是周承岳。
林知远站在那台老机器旁,整个人像被什么狠狠拽住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可胸口那一下,已经实打实地撞上来了。
录音里,另一个女声很快响起。
哑得厉害,像是刚哭过,又拼命压着不想让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再崩。
“你走吧。”
只有三个字。
却比任何哭声都更扎。
因为这一下,顾明岚不再只是信里的名字,也不再只是别人回忆里“顾老师哭着出去”的影子。她真正活了过来,活在这盘老旧录音带里,活在那个很多年前已经被风和雨埋掉的夜晚。
录音继续往下走。
周承岳还想说什么,忽然,门外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不是很响,却带着一种故意压着的冷。
“周承岳,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广播室里瞬间静住。
因为这声音,不属于任何一个他们刚才已经确认过的人。
不是马会。
不是罗敬山。
更不是程素。
而且,声音很年轻。
“这是谁?”乔国梁压低声音问。
程素脸色发白,嘴唇也抿紧了,过了几秒才低低吐出一句:
“高启衡。”
这一句一出,录音里那道声音继续往下压:
“你今晚进了这个门,以后很多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顾老师,你也想清楚。”
“今天这一步迈出去,后头谁都不好看。”
这几句一出来,屋里所有人脸色都彻底变了。
因为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简单的“高启衡那晚在青山”。
而是他真的站在广播室门外,直接插进了那场本来该属于两个人的对话。
也就是说,很多年以前那一夜里——
周承岳想见顾明岚。
顾明岚在哭。
而高启衡,已经先一步站在门外,替谁“劝”,替谁“拦”,甚至替谁把后面的局往死里压。
这不是后来介入。
是从头就在局里。
“继续放。”林知远声音很低,几乎发沉。
程素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往下按了一下。
录音里,短暂安静了几秒后,母亲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轻,也更冷:
“你们都别再来找我。”
“你们”。
不是一个人。
不是只指周承岳。
是门里门外这两个人,她都算进去了。
这一下,味道彻底变了。
说明当年那一夜,母亲面对的根本不是一段“没说清的旧情”,而是一场被别的人堵在门口、按着后果往下压的局。
可也就在下一秒,广播室外突然“咚”地一声重响。
不是脚步。
是有人开始撞门。
“开门!”
“里面谁在动旧设备!”
外头声音很凶,而且不止一个人。
乔国梁脸色一沉,转身就往门边压。周崇山也站了起来,眼神彻底冷下来。
可更要命的是——
录音里,偏偏在这一刻又冒出了一句更炸的话。
一道沙哑得有些变形的男人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像是在更远处、也更靠近门外的位置低低说了一句:
“高线那边已经摆好了,周承岳今晚必须走。”
高线。
这个词一出来,广播室里外同时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因为这说明,录音里不只是三个人。
至少还有第四个人。
而且,这第四个人知道“高线”,也知道“今晚必须走”。
这已经不是普通感情纠葛。
是有人当夜就在拿这件事做局。
“再放!”林知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可这一次,程素却猛地抬头,脸色发白:
“不能再快了,带子到这段最脆,一旦断——”
话还没说完,门外又是“砰”地一声。
旧木门门框都震了一下,门顶掉下来一层灰。
“里面开门!设备有问题,立刻停!”
外头的声音已经不装了。
而也就在这一秒,录音里忽然又响起了最后一句更轻、却最致命的话。
那道沙哑男声低低地说:
“沈那边不能知道。”
啪。
程素手下那台转换机忽然一顿,磁带卡住,发出一阵尖利的摩擦噪音。
带子断了。
而门外,第三下撞门,已经狠狠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