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消消气,”一个圆脸的陪嫁宫女拉着锦书,压低声音劝道,“您是来和解的,何必闹成这样?”
瘦长脸宫女也赶紧打圆场:“高姐姐,锦书姐姐这几日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觉得之前多有得罪,特意熬了参汤来赔罪。大家都是在娘娘跟前伺候的,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高淑宁没立刻接话,只慢慢将书页放下。
她知道,这两个陪嫁宫女未必真心想替锦书说情,不过是碍于同为赫舍里家仆的身份,又不如锦书得势,不好推拒罢了。
“两位姐姐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锦书姐姐竟能屈尊来向我赔罪,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
高淑宁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碗参汤上,声音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你们不知道,前阵子在安乐堂,竟有人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买我的命。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屋内骤然一静。
圆脸宫女和瘦长脸宫女同时看向锦书,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
锦书面色微变,却很快压下去。
“我好心好意来给你赔罪,你却对我冷嘲热讽,现在还怀疑我在汤里做手脚?”
高淑宁没有理会她,转头看向两个陪嫁宫女。
“两位姐姐,你们说,这碗汤,我该不该喝?”
两个陪嫁宫女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见几分为难。
圆脸宫女家里还靠着锦书的父母吃饭呢。
她硬着头皮道:“高姐姐,您这话说的……锦书姐姐既然诚心来赔罪,自然不会在汤里做手脚。您若是不放心,不如让我先尝一口?”
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可她知道,自己若真让锦书下不来台,回去家里人那头便难交代。
况且宫规森严,锦书总不至于真的下毒,最多是巴豆之类的整人玩意儿罢了。
“不必了。”高淑宁站起身,走到锦书面前,“既然是姐姐熬的汤,不如姐姐先当着大伙儿的面饮上两口,也算给妹妹压压惊,如何?”
锦书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既然这个贱蹄子想用言语拿捏她,逼她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那她索性就喝给她看!
反正里面也就是一点点花生粉罢了,她就算喝上一缸也是屁事没有!
只要自己当着满屋子宫女的面喝了这汤,不仅坐实了汤里无毒、是高淑宁心胸狭隘无理取闹,更能把诚心赔罪的名声立得死死的!
到时候高淑宁若再不喝,便是公然欺凌同僚了!
“好!好你个高淑宁!”锦书冷笑一声,“你既信不过我,那我便喝给你看!省得明日传出去,倒成了我锦书心肠恶毒,容不下你一个病弱的妹妹!”
说罢,锦书端过白瓷盅,直接大喝了一口。
而后,她将汤盅重重顿在炕桌上,挑衅地扬起下巴:“看清楚了?我喝了!如今你可满意了?轮到你了,喝吧!”
屋里的宫女们见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高淑宁倒是也果断,直接握住了锦书的手,语带歉意,“姐姐好海量,倒真显出姐姐的坦荡来了。”
锦书只觉得高淑宁的手很凉,连带着她的手也变凉了。
她嫌恶地甩开高淑宁的手,皱眉骂道:“少在那儿磨磨蹭蹭,快把剩下的喝了!”
高淑宁顺势退后两步,只静静地看着她。
“你…”锦书刚要发作,忽然觉得像有东西堵在喉管里,呼吸一吸便发涩。
她下意识去抓领口,指尖触到皮肤,竟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发热凸起。
红疹从她脖颈往上爬,迅速漫过下巴,连手背都浮出密密麻麻的点。
“啊!”
瘦长脸宫女先叫出来:“锦书姐姐!你脸上怎么了?”
床上几个小宫女也慌了神。
“这、这是……风疹?!”
锦书想说话,喉咙却哑得厉害,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脸上奇痒无比,她微微一挠脸,指甲一划,脸上便鼓起红痕。
整个后罩房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快去请太医!”
“不,快去回禀哈尔达嬷嬷!”
“打水来!先给她擦擦!”
等锦书脸上的红疹蔓延得差不多了,高淑宁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别让她再抓脸了,去把窗户打开,通风。再接一盆冷水来,拿干净帕子浸湿了敷上。”
圆脸宫女下意识应了:“是!是!”
瘦长脸宫女却仍站在原地,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
这场闹剧最终惊动了哈尔达氏。
她赶到时,锦书已被扶到廊下坐着,脸上敷着冷帕子,红疹却仍未消。
脖颈往下一片细密红点,连耳根都肿了。
哈尔达氏的目光在锦书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站在屋子中央的高淑宁。
“高淑宁!你对锦书做了什么?!”
高淑宁没有半分慌乱,“嬷嬷明鉴!满屋子的姐妹们都在看着啊!这参汤是锦书姐姐亲自端来的!是姐姐说要给奴婢赔罪……奴婢不敢承情,姐姐为了自证坦荡,亲自端着盅子大口喝了两口!”
哈尔达氏眼神一震,看向那两个陪嫁宫女。
圆脸宫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是……是的嬷嬷……是锦书姐姐自己喝的……高姐姐连碰都没碰那汤一口……”
屋里其他几个宫女也纷纷颤声作证:“回嬷嬷,奴婢们亲眼所见,确实是锦书姐姐自己端起来喝的!”
哈尔达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锦书自己端来的汤?
锦书自己亲口喝的?
那她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众人纷纷猜测之际,太医到了。
他看了看汤碗,又看了看锦书脸和脖颈,问了几句情形,最后用银针挑起一点汤底,送到鼻下闻了闻,在众人的惊呼中又蘸了些放入口中。
“应该是花生引起的风疹,这位姑娘性命倒是无碍。只是……”
他捻了捻胡须,有些迟疑:“抓挠的很深,脸上怕是要留疤了。”
哈尔达氏脸色极差:“可锦书平日并未对花生过敏。”
太医道:“有些人平日吃少许无碍,可若一次入了不少,便会发作。锦书姑娘或许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