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佟舒安把书签宝贝似的放回匣子里,又凑过来挨着姐姐坐下。
她摆弄着衣袖,神色渐渐收敛了几分跳脱,低声提到了前阵子佟国维的交代。
“姐姐……前两日阿玛把我叫去书房了。说今年宫里停了选秀,让我安生在府里学规矩,三年后务必稳妥入宫。”
佟舒宁神色自若地替她倒了半盏热茶,温声道:“在家里多留三年,多陪陪长辈,也能把身子养结实些,不好么?”
留在家里自是极好的……佟舒安咬了咬唇,目光在佟舒宁脸上小心地打转,
可大姐姐,你真要一辈子不嫁人,就这么在府里养老吗?
佟舒宁没急着答,只端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反问她:怎么,妹妹觉得这是天大的坏事?
佟舒安一时答不上来。
她脑子里涌上来的全是以前那些嬷嬷念叨过的那套。
什么不嫁人的姑奶奶,等长辈百年之后就是白吃白喝的
没丈夫护着,没儿女承欢,连宗祠祖坟都进不去……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对。
她看了看眼前的大姐姐。
穿得一身宽松舒坦的杭绸,住着佟府朝阳敞亮的院子;不必三更天起来立规矩,不必逢迎公婆脸色,更不必豁出命去在后宅生儿子固宠。
分明是一个不嫁的人,反倒把身子养得一日好似一日,连眉眼间的郁气都散了。
这道从没人替她捅破的窗户纸,忽然就裂开了一条缝。
姐姐是身子弱,大伯疼你,才许你留在府里安生养老……佟舒安低下头,泪珠子断了线似的砸在衣襟上,抽抽搭搭道,可我不成……我之前还觉得进宫很好,可如今背着宫里的规矩,连多吃一口点心、多玩一会儿雀儿都要挨嬷嬷训,我、我其实心里不想去了……
佟舒宁看着眼前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怜意。
她捻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塞进佟舒安抽噎的小手里,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放柔了声调:快吃吧,翠微特意嘱咐小厨房给你做的,凉了可就发硬了。
等佟舒安抽抽搭搭咬了一小口,佟舒宁才从匣底挑出那枚最为红艳通透的枫叶书签,用精致的锦缎荷包装了,塞进她袖袋里。
“这个收好了。”
佟舒宁揉了揉她毛茸茸的额发,轻声笑道,往后在院里学规矩,累了、烦了,就往我这暖阁里跑。大姐姐这儿别的没有,热茶热点心总管够。嬷嬷们的规矩再大,还能闯进我这病秧子的屋里拿人不成?
佟舒安捧着那枚书签,含着泪愣愣地看着佟舒宁,忽然长长地、幽幽地叹了一口极孩子气的小大人叹息:大姐姐……我瞧着你这日子,怎么比我阿玛都要快活自在呢?
佟舒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手在她光洁的脑门上轻轻崩了一下:
越说越不像话了,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赶快把点心吃了,把你挑剩下的书签收好,叫素绢替你拿锦缎荷包装上。若是回头叫额娘瞧见你在我这儿偷懒赖着,扣了你晚膳的蜜饯,我可不替你求情。
伯母才舍不得扣我的蜜饯呢!佟舒安捂着脑门娇嗔地哼了一声,眼底阴霾似乎散了个干净。
她三两口把剩下的枣泥糕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欢欢喜喜地趴回炕几旁,满脸宝贝地挑拣起属于自己的落叶书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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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舒宁不嫁的风波,消散得极快。
横竖她从娘胎里出来就顶着个药罐子的名头,佟府上下早默认了这是个留家不中用的老姑娘。如今不过是把底下奴才们的私下嘀咕,换成了主子们面上的官面文章。
大房好生好喝地供着,二房暗戳戳盼着自个儿闺女冒头争脸,两边各怀鬼胎,日子倒也相安无事地滑进了夏初。
到了五月,京城的天彻底热开了。
紫禁城坤宁宫的上空瓦蓝瓦蓝,连一片遮阴的碎云都寻不着。
高淑宁垂手立在东暖阁外的廊柱阴影里,掌心沁出的黏腻冷汗,几乎要把袖里掐着的帕子绞烂。
满院子的人都在眼巴巴地盼着。
唯独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
其实这一胎皇后的怀相极好,吐纳顺畅,太医院的几个老骨头隔三差五请平安脉,嘴里全打包票说是位顶结实壮硕的小阿哥。
更何况,当下的朝局太需要这个孩子了。
吴三桂反叛整整半年,湖广战报流水似地往御前送,十封里倒有八封是丢城失地。
朝堂上的气压低得能把人骨头碾碎,康熙每日沉着张冷脸,满宫里连咳嗽一声都得在肚子里掂量脑袋。
天子不痛快,底下的奴才更是提心吊胆度日。
这种节骨眼上,若能落地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不仅能给前线冲喜,更是对这些早就投靠大清的汉臣最稳妥的一剂定心丸。
孝庄和仁宪皇太后早早就挪了步,在暖阁里端坐着,手里的迦南念珠转得飞快。
东西六宫有头有脸的嫔妃,除了同样是临盆期的兆佳氏被免了请安,以及四月刚没了孩子、还在月子里淌眼泪的马佳氏,剩下的无论位分高低,全顶着大日头候在院里。
不多时,乾清宫方向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康熙甚至没备御辇,是一路快步赶过来的,明黄常服的衣角翻卷着,额前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满院妃嫔宫娥扑簌簌跪了一地,他连手都没抬,径直在次间向两位长辈请了安,便反剪着双手立在产房门外,一言不发地盯着那道明黄锦帘。
高淑宁的余光悄悄掠过康熙紧绷的下颌。
其实有件事,前段时间困扰着她。
自己有时候欣赏不到这男人的客观颜值,就算欣赏到了,但内心却没有佟舒宁那样的波动。
明明都是好色的自己,也不涉及分身的过往记忆,怎么就面对同一个人的反应不同呢?
脑子里的系统还在沉睡,若是强行唤醒问个究竟,少不得又要耗费能量点。
高淑宁心疼能量,便省下了这笔开销,自己琢磨了半晌,倒也彻底想明白了。
所谓皮相吸引,从来就脱离不了权力关系的底色。
在佟府是表妹对表哥,好歹能喘匀了气谈情趣。
在宫里却是掌生杀大权的老板对着底下的蝼蚁。
命都悬在人家喜怒无常的嘴皮子上,脑子里全天候拉响着逃命警报,哪来的闲心给一个暴躁的封建剥削者分泌多巴胺?
想通了这一层,高淑宁愈发把头埋得低低的,她才不会用这个分身去招惹康熙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