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地下机房里的空气早已浑浊不堪,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汗酸味和电路烧焦的焦糊味。金色的意识屏障从最开始的凝实透亮,变得越来越黯淡、越来越薄,像被狂风暴雨摧残了无数次的肥皂泡,表面布满扭曲的波纹,每一道空间刃劈过来,都晃得像要碎裂。阵中的觉醒者已经倒下了十几个,横七竖八地倒在能量纹路之间,有的意识过载晕了过去,眉头紧锁浑身抽搐;有的直接七窍流血,眼睛圆睁着再也没了呼吸,意识消散的瞬间,身体还保持着盘膝发力的僵硬姿势。
最外圈的十二名守序者老兵,已经牺牲了四个。
最开始是脸上带疤的老吴。他守着屏障最薄弱的西北角,刚才一道斜向的空间刃劈过来,西北角的光罩瞬间凹下去一大块,金色的光芒飞速溃散,眼看就要被撕裂。老吴没半点犹豫,喉结里滚出一声低吼,强行把自己的意识能量提了三倍。淡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暴涨出来,缺口硬生生被补了回去,可他自己的头颅却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猛地一歪,再也没抬起来。意识消散的瞬间,他的身体软倒在地,脸上还保持着咬牙发力的表情,额头上的旧伤疤狰狞得像一道血色裂口。接着又有三个老兵接连倒下,都是在空间刃劈来的瞬间,下意识顶上去补位,硬生生耗干了最后一丝意识,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悄无声息地牺牲在了阵位上。
“撑不住了,林默!”
沈砚站在阵外的阴影里,手里的合金短刃早已布满蛛网似的裂纹,那是刚才剧烈的空间波动震的。他的白大褂上沾着星点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站得笔直,“屏障能量纹路已经崩了三处,最多再撑三次。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得意识溃散,大脑会被反噬成浆糊!”
林默死死咬着牙,舌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比谁都清楚现状。天幕上的使者根本就没出全力,只是像猫逗老鼠一样,一刀接一刀地磨,磨到他们意识耗尽、精神崩溃,再轻轻松松一下抹除。再硬撑下去,不用对方下重手,他们自己就得先全军覆没。
不甘像火一样烧着喉咙,可理智比什么都清醒。
“撤退!”
他猛地嘶吼,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金属,“分批撤!伤员和平民先走,战斗人员断后!往深层防空洞撤!快!”
命令立刻顺着通讯器传达下去。
早就待命在侧通道的医护兵立刻冲进来,架起晕倒的伤员,领着躲在后排的平民顺着通道往深层转移。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捂住嘴,小脸憋得通红,忍着哭声,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地跟着跑;重伤员被抬在简易担架上,颠簸中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担架的木板里,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怕自己的呻吟乱了大家的心神。
老陈守在主通道口,手里拎着根从工事上掰下来的钢筋,粗粝的钢筋都被他攥得变了形。他左臂的绷带早就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脸上一道血痕从额头划到下颌,是刚才工事坍塌时被碎石划的,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快点!再快点!后面的跟上!”
他粗着嗓子喊,一边伸手去拉一个跑摔了的小女孩。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膝盖磕破了,含着眼泪抬头看他,老陈粗糙的大手一把将她拎起来,往前送了送。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声。
像是厚实的帆布被狠狠撕开,又像是空间本身在发出惨叫。
林默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使者不耐烦了,直接撕开了一道空间裂隙!
暗紫色的裂隙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凭空出现在通道口的正上方。扭曲的空间力场疯狂撕扯着周围的一切,碎石、钢筋、废弃的设备外壳,全都不受控制地被吸进去,瞬间就被搅成了粉末,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裂隙还在往下延伸,所过之处,坚硬的水泥墙壁像冰雪消融一样无声消失。
“小心!”
林默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可距离太远了,脚步根本赶不上裂隙扩张的速度。
裂隙正对着通道口,眼看就要往下切进来,把半个通道都吞进去。那里还有十几个没来得及撤走的平民和孩子,跑在最后的几个老人已经被强大的吸力带得踉跄,眼看就要被卷进去。
老陈想都没想。
他猛地一把将身边的小女孩推了出去,推向通道深处的人群。小女孩惊呼一声,被后面的人一把接住。
然后他抓起手里的钢筋,侧身运尽全力,狠狠砸向旁边的承重柱。
“轰——”
年久失修的承重柱本就被空间波动震得开裂,受这全力一击,瞬间断裂。半边顶棚轰然塌下来,巨大的水泥块和交错的钢筋堆正好挡在通道口前,硬生生堵住了裂隙的延伸方向。碎石尘土漫天飞扬,像一道厚重的墙,隔开了吞噬一切的空间乱流。
可老陈自己却慢了半步。
空间裂隙的边缘扫过了他的左腿。
没有血,没有惨叫,甚至连疼痛都慢了半拍。
老陈的左腿从大腿中部往下,瞬间就消失了。断面光滑得诡异,肌肉、血管、骨头,全都被空间之力抹平了,像从来没长过一样。他身体一晃,单腿重重跪倒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变形的钢筋,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面的尘土上。
“老陈!”
林默冲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别管我!”
老陈咬着牙,声音都疼得变了调,却还在挥着手往通道里赶人,“快带人走!裂隙要扩大了!别他妈在这耗着!”
沈砚也冲过来,一把架住老陈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通道深处撤。老陈的断腿蹭过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他却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死死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像要把疼痛生生嚼碎。
林默断后,站在通道口,撑起最后一道薄薄的意识屏障,挡住席卷而来的空间碎片和碎石。暗紫色的空间乱流撞在金色屏障上,滋滋作响,像无数把小刀在刮。他的意识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子意志硬撑着。
直到最后一个人撤进深处,他才猛地转身,踉跄着往里面跑。
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哐当”一声锁死,隔绝了外面的撕裂声和空间乱流的尖啸。
通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应急灯发出昏暗的红光,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孩子们被吓得忘了哭,睁着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大人们;平民们捂着嘴,眼睛通红,强忍着哽咽;医护兵蹲在地上,飞快地给伤员处理伤口,动作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老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左腿的断面还在微微渗血,苏晓蹲在他身边,飞快地注射止血剂、加压包扎伤口,她的手都在抖,好几次针头都差点扎偏。老陈却全程没吭声,只是咬着牙,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眼神里没有崩溃,只有硬邦邦的韧劲,像一截烧不烂的老木头。
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牺牲队员的遗体,一共十一个。四个守序者老兵,七个年轻的觉醒者。刚才还在一起共振、一起扛攻击的人,现在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有的脸上还残留着发力时的紧绷。
“……十一个人。”
老陈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扯得浑身疼。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换了几百条人命,值。”
没人说话。
狭窄的通道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空间裂隙慢慢闭合的沉闷声响。
第一次正面对抗,以这样惨烈的撤退告终。
伤兵满营,核心成员折损近四分之一,连身经百战的老陈都失去了一条腿。
而天幕之上的使者,甚至连真正的全力一击都还没出。它只是随手的试探和戏弄,就把他们逼到了这步田地。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样,在狭窄的通道里慢慢蔓延,漫过每个人的脚踝,漫过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有人看着牺牲的战友,红了眼眶,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默站在通道中间,看着眼前的一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骨咔咔作响。
他知道,这还不是最糟的。
使者的耐心正在耗尽。
下一次降临的,就会是真正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