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出去,到现在没回来?”
周建民脸色一下沉了。
“你咋现在才想起来?”
刘全急得直搓手。
“下午队里牲口棚出事,后头又找牛,我光顾着点队里的东西了。王老三走的时候还说,天黑前准回来,我就没多想。”
“他媳妇呢?”
“刚才找过来了,我才知道人没回。”
周建民低声骂了一句。
平时从靠山屯到东沟屯,确实不算远。
走熟路,一个来钟头就到。
可现在不一样。
外面的雪已经大到连沟沿和土路都快分不清,风再这么一刮,人只要方向偏一点,很快就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
周福山看了眼儿子。
“咋弄?”
周长青没立刻回答。
他先问刘全:“王老三跟谁去的?”
“他小舅子,叫孙宝成。”
“俩人带没带灯?”
“应该带了个手提灯。”
“穿的啥?”
刘全愣了一下。
“这……我没注意。”
周建民已经急了:“问衣裳干啥?”
“知道穿什么,真在雪地里看见东西容易认。”
周长青又问:“他俩去东沟屯干什么?”
“取一副犁铧,好像是之前借给亲戚修的。”
“东西重不重?”
“挺沉。”
周长青点了点头。
心里大概有数了。
如果真取到了东西,两个人回程速度肯定比平时慢。
而且这种天气,人最容易犯一个错。
觉得屯子不远,咬咬牙就能走回来。
走着走着发现路不对,又舍不得掉头。
最后越走越偏。
“先别一窝蜂出去。”
周长青开口。
刘全急了。
“那俩人要真冻在外面咋办?”
“所以才不能乱找。”
周长青看向周建民,“队长,先派一个人去王老三家,把他走之前说过的话问清楚。”
“另外再找一个腿脚快的,沿着屯南这条路去看看有没有新脚印,但最多走到老榆树那儿,别再往外。”
“那咱们呢?”
“等消息。”
周建民皱眉。
“人命关天,还等?”
秦老头一直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却点了下头。
“他说得对。”
“现在连他俩是从哪条路回来的都不知道,十几个人出去只会把雪踩乱。”
“真要找人,先得知道往哪找。”
周建民听完,也冷静了一些。
“行。”
他立刻安排人去问。
周福山看着外头的雪,低声道:“最好是留在东沟屯没回来。”
周长青也希望如此。
可他心里不太乐观。
王老三这人他记得。
四十岁出头,性子急。
前世那场雪灾里确实有人困在外面过,但时间太久,他已经记不清是不是今天这两个人。
重生最大的麻烦就在这里。
大方向他记得。
可几十年前每一个小事、每一个人,他不可能全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雪已经提前一天。
很多东西也可能跟着变。
靠前世记忆硬套,迟早要出事。
没多久,去王家问话的人跑回来了。
“问清楚了!”
“老三走的时候说,从东沟屯拿完东西,走北边那条近路回来!”
秦老头脸色一下变了。
“北边近路?”
“那条路冬天不好走。”
“平时不下雪没啥,现在……”
后面的话不用说,大家也明白。
那条近路要穿过一片低洼地,再从小山坳绕回来。
平时确实能省二三十分钟。
可一旦风雪大,低洼地最容易积雪。
“另一个人呢?”
周建民问。
话音刚落,负责去屯南看脚印的人也回来了。
“路口没看着人。”
“但老榆树前面有两串脚印!”
“从东边过来的。”
“是不是他们的不敢说,雪已经盖掉不少了。”
周长青立刻站直。
“在哪个方向断的?”
“往北偏。”
这下基本对上了。
从东沟屯走近路。
再往北偏。
正好是小山坳方向。
周长青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得出去。”
周福山皱眉:“你刚找牛回来。”
“现在雪还没彻底把脚印盖掉。”
“再等半个时辰,真什么都找不着了。”
周长青看向秦老头。
“秦大爷,你熟那条路。”
“去不去?”
“废话。”
秦老头已经开始系绑腿。
“老头子我还没死呢。”
周建民立刻道:“我也去。”
周长青摇头。
“你留下。”
“为啥?”
“生产队还得有人管。”
“牲口棚、各家房子,哪个出问题都得找你。”
周建民还想说什么,秦老头直接道:“听他的。”
“出去找人不是人越多越好。”
最后定下来四个人。
周长青。
秦老头。
周福山。
赵满仓。
赵满仓刚跟着找完牛,本来周长青不想再带他,可这人年轻、力气足,而且对东沟屯这条路也熟。
临走前,周长青又拿了一捆粗绳。
每个人腰上都系一道。
间隔不能超过五六步。
另外带两盏有罩煤油灯,一把铁锹,还有一床旧棉被。
周建民看见那床被子,还愣了一下。
“带这个干啥?”
“人要是真冻透了,背回来路上总不能光吹风。”
周长青说完又看向众人。
“丑话说前头。”
“出去以后谁都别逞能。”
“我说停就停,我说回就回。”
赵满仓点头。
周福山却瞪了他一眼。
“你还管上你爹了?”
“现在进山听我的。”
“……”
周福山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秦老头乐了。
“老周,认了吧。”
“你家老二现在比你会看雪。”
“滚。”
风雪里总算有了一点笑声。
可一出屯子,那点轻松很快就没了。
刚才找牛好歹一直在村北附近。
这次是真往外走。
越离开靠山屯,路越难认。
原本明显的土路已经被雪填平。
有些地方风把雪吹走,只剩硬地。
有些背风口却堆得能没过小腿。
周长青走在最前。
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出前面很近一小片地方。
再远,全是白。
“脚印!”
赵满仓突然喊。
周长青低头。
果然。
两串印子断断续续留在路边。
一深一浅。
其中一串旁边还偶尔有拖擦的痕迹。
“他们带着犁铧。”
秦老头蹲下来摸了摸。
“应该就是。”
几个人精神都是一振。
有脚印,人就好找。
继续往前。
最开始还能看清。
走了几百米以后,脚印越来越浅。
风不停往里填雪。
周长青只能隔一段找一次。
再往前,又出现一个变化。
拖痕没了。
周福山问:“东西扔了?”
“八成。”
周长青点头。
人在走不动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扔掉累赘。
说明他们那时候已经发现天气不对。
又走了几十步。
赵满仓突然踢到什么硬东西。
他蹲下一扒。
雪底下露出一截铁。
“犁铧!”
几个人心里同时一紧。
东西扔在这儿。
那人肯定就在前面。
“加快点。”
周长青刚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脚下看着走。”
小山坳就在前边。
这种地形最容易积雪。
一脚踩进雪坑,人能直接摔下去。
他们绕着风口往前走。
突然,秦老头停住。
“等等。”
所有人都跟着停。
“咋了?”
“听。”
四个人屏住呼吸。
只有风。
过了几秒。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
“哎——”
很轻。
像人。
又像风从树杈里钻过去。
赵满仓眼睛一亮。
“有人!”
周长青立刻扯开嗓子。
“王老三!”
“孙宝成!”
“听见就喊!”
声音很快让风撕碎。
等了一会儿。
右前方终于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
“这……这边……”
真有人。
“往右!”
几个人顺着声音找过去。
越走雪越深。
绕过一道土坡以后,煤油灯终于照到了一个黑影。
先是一棵歪脖子老树。
树根下面有一处背风的小凹坑。
里面蜷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还醒着。
听见脚步声,艰难抬起头。
“长青?”
是王老三。
嘴唇已经冻得发青。
旁边的孙宝成却一动不动。
身上盖着两个人的棉袄,一张脸白得吓人。
赵满仓一下扑过去。
“宝成!”
“别晃!”
周长青一把拦住他。
他蹲下来,先摸孙宝成的脖子。
还有脉。
很弱。
再摸手脚。
冰凉。
“人活着。”
周长青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老三哆嗦着说道:“他……他走不动了……”
“我就把人拖到这儿……”
“点灯的时候……灯也让风吹灭了。”
“我寻思在树根底下躲躲……”
周长青扫了一眼。
这选择其实救了他们。
背风。
有树挡雪。
两个人又挤在一起。
如果继续瞎走,现在什么样真不好说。
“别说话了。”
周长青把带来的棉被展开。
先裹住孙宝成。
又让赵满仓把自己备用的围脖给王老三缠上。
“能走吗?”
王老三挣扎着站起来。
刚起身,腿一软,又差点坐回去。
周福山扶住。
“这还走个屁。”
“一个背人,一个扶他。”
周长青说道:“轮着来。”
秦老头忽然看向来路。
“雪更大了。”
煤油灯周围已经全是密密麻麻的白点。
刚才来的脚印,后面几乎已经看不见。
周长青站起来。
“不能原路慢慢摸了。”
赵满仓一愣。
“不原路咋回?”
“沿沟边往南。”
“能近一截。”
秦老头点头:“那边有老林道。”
“问题是雪深。”
“总比在这吹着强。”
几个人很快分好。
赵满仓先背孙宝成。
周福山扶着王老三。
秦老头和周长青一前一后辨路。
刚走出去没多远。
周长青忽然停了下来。
灯光下。
前面的雪面有一串新鲜脚印。
不是人的。
也不是牛。
四个爪印踩得很深。
向着他们刚才所在的树坑延伸过去。
秦老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狼。”
赵满仓背上的孙宝成还昏昏沉沉。
王老三却明显哆嗦了一下。
“狼?”
周长青蹲下看了看。
脚印还没让雪盖住。
很新。
而且不是一串。
旁边三四步外,还有第二条。
他站起身。
“别停。”
“全都靠近点。”
“灯别灭。”
周福山低声问:“有几只?”
“不知道。”
周长青回头看了一眼白茫茫的风雪。
什么也看不见。
可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嚎叫。
“嗷——”
不是很响。
却听得几个人后背同时一紧。
秦老头握紧手里的铁锹。
“看来山里的东西,也扛不住了。”
周长青没说话。
只是看了看自己空着的老猎枪。
最后一发子弹,下午已经打掉了。
而他们现在身边还有两个几乎走不动的人。
他把绳子重新攥紧。
“走。”
“先回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