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来?”
沈知夏坐在后座上,听见这句话,半晌没出声。
前面的周长青也没回头。
自行车沿着冻硬的雪路往前走,车轮碾过薄冰,偶尔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信里没写准信。”
沈知夏最后还是开了口。
“只说单位最近可能有事要来黑省,真定下来,也就是这几天。”
“哦。”
周长青应得挺平静。
脚下却慢了一点。
沈知夏在后面等了半天,也没再听见他问别的,反而有些意外。
“没了?”
“什么没了?”
“你不是挺想知道的吗?”
周长青这才轻咳一声。
“我就是问问什么时候来,又没审你。”
沈知夏没接着说话。
风从路边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过了一会儿才自己说道:
“其实我跟他认识挺久了。”
这一次,周长青没有插嘴。
只安静骑着车。
“我们小时候住得不远,他家就在我家隔两条街。后来上学也一直认识,初中、高中都在一个学校。”
从小认识。
周长青听到这里,心里刚才那点轻松立刻少了一半。
本来还以为只是普通同学。
闹了半天,还是这么多年的旧相识。
沈知夏坐在后面,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车速好像比刚才慢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
“听着呢。”
周长青沉默片刻,还是问了一句:“你们以前关系挺好?”
“小时候还行。长大以后,各忙各的,也就那样。”
沈知夏说得很平常。
周长青心里却没完全放下。
“那他现在还专门写信给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觉得这句有点明显。
沈知夏倒没有取笑他。
只安静了一会儿。
“顾明川以前追过我。”
车把轻轻晃了一下。
不算大。
周长青很快就扶正了。
可坐在后面的沈知夏还是感觉到了,抓住他棉袄的手也下意识紧了一下。
“路滑?”
“嗯。”
周长青面不改色,“有一块冰。”
沈知夏低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雪路,连块亮冰都没瞧见。
她也没拆穿。
周长青往前骑了一阵,实在还是忍不住。
“什么时候的事?”
“上高中的时候。”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答应他没有?”
这回沈知夏是真安静了一会儿。
周长青也没催。
前面的路稍微好走了一点,他把速度压得很稳,耳朵却一直等着后面的动静。
“没有。”
沈知夏只回了两个字。
周长青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一下散开不少。
连呼吸都顺了。
他也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沈知夏偏偏听出点味来。
“你好像挺满意。”
“满意什么?”
“没什么。”
她把刚才周长青的话原样还了回来。
这次倒没继续装。
“人家追过你,现在又大老远写信过来,我多问两句也正常。”
“哪里正常?”
沈知夏问完,没有等他解释,自己先笑了一声。
周长青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
“爱说不说。”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沈知夏声音慢下来。
“我那时候本来就没想谈这些,后来又赶上下乡。刚来的头一年,他写过几封信,问我缺不缺东西,也说过能不能想办法调回去。”
“我没让他帮。”
“后来联系就少了。”
这些话说完以后,沈知夏自己也轻松了一些。
有些事情本来没必要解释。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太想让前面这个人瞎琢磨。
周长青听完以后,也没继续追着问。
他多少明白了。
顾明川家里条件好。
省城也有关系。
人家以前就惦记沈知夏,现在隔了几年还没完全放下。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要是个不靠谱的人,反而简单。
周长青一眼就能看不上。
可越是正经、条件越好,他心里越清楚,这种人真要来了,才不能当成小喽喽。
车子又往前走了一阵。
沈知夏忽然问:
“你是不是不希望他来?”
周长青这次没立刻回答。
风从前面灌过来,他眯了眯眼睛。
“他来不来,我说了也不算呀。”
沈知夏没有说话。
周长青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一个以前追过你的男人,专门跑来看看你,我心里要是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才奇怪。”
这一句话说完以后,后面好长时间没声音。
周长青反倒有点后悔了。
是不是说重了?
他刚想回头看一眼,沈知夏抓着他棉袄的手却又紧了些。
“看路。”
声音不大。
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长青这才老实了。
……
到知青点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沈知夏从自行车后座下来,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冻麻的腿。
周长青撑好车。
“明天还是七点半?”
“嗯。”
“那你六点多就得走。”
“早点起就是了。”
沈知夏似乎没把这当回事。
从靠山屯走到公社,正常天气也得一个来钟头。
如今路上还有雪,早晨再结一层冰,只会更慢。
周长青看了眼自己的自行车。
没说什么。
只留下一句:
“明早等我一下。”
沈知夏抬头。
“你还送?”
“明早再说。”
周长青推车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直等到自行车铃声彻底听不见,才转身回屋。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周家院里就传来打气筒一下下的响声。
周长河披着棉袄出来的时候,周长青正蹲在那辆飞鸽旁边,伸手按后轮。
“咋了?”
“没咋。”
“没咋你什么呢?”
“气有点软。”
周长河低头瞅了一会儿。
昨天他还骑过两圈。
软不软他能不知道?
不过见弟弟又捏刹车,又检查链条,他很快就明白过来。
“今天还去公社?”
“我去秦大爷那边。”
“那你这么早折腾车干啥?”
周长青把打气筒收起来。
“给人用。”
周长河笑了。
“沈知青?”
周长青抬头看他。
“你啥时候这么聪明了?”
“这还用聪明?”
周长河靠着门框,“我跟你借车那天,你可没大清早给我打气。”
“你会自己打。”
“沈知青不会?”
“……”
周长青懒得理他。
周长河也没继续逗他。
兄弟俩干活归干活,真到了这种事上,他知道分寸。
只是在进屋前留了一句:
“路滑,跟人说慢点骑。”
“摔人比摔车麻烦。”
这话周长青倒听进去了。
等他推车出院时,王桂芝又隔着窗户喊:
“你那车不是宝贝得很吗?”
“今天舍得借人了?”
周长青头都没回。
“娘,你也跟大哥学坏了。”
屋里顿时响起周长河一声冤枉。
“这跟我有啥关系!”
周长青已经出了院。
……
沈知夏出来得也早。
肩上背着昨天那个布包,手里还拿了两个玉米面饼子。
见周长青推车过来,她还以为他真准备送自己。
“你不是要去秦大爷那儿?”
“所以车给你。”
周长青把车把递过去。
沈知夏没接。
“给我?”
“骑去卫生所。”
“那你呢?”
“走路。”
周长青说得理所当然。
沈知夏看看自行车,又看看他。
“这是新车。”
“这咋了。”
“你不怕我摔坏?”
周长青低头拍了拍车座上的薄霜。
“摔坏了修呗。”
“人别摔就行。”
说完,他拧了一下车把。
“会骑吧?”
“会是会……”
“那就别磨蹭。”
周长青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后轮,顺嘴叮嘱:
“公社前面那个坡有冰,下坡别捏死前刹。真不好走就下来推,别逞强。”
沈知夏扶住车把。
刚准备骑出去,又回头看他。
“晚上我给你送回来。”
“你明天还得去。”
“放你那儿吧。”
这次沈知夏是真的愣了一下。
周家才刚买的自行车。
一百五十多块。
这么大件东西,就这么给她骑?
周长青却像没觉得有什么。
“我这两天又不用跑县城。”
“我真要用,再去找你拿。”
沈知夏握着车把,半天才轻轻点头。
“我会看好的。”
“车不用你看。”
周长青往路上扫了一眼。
“看路。”
她没再说什么。
踩上脚蹬,慢慢骑出了屯子。
周长青一直站在原地。
等她过了前面的弯才转身。
刚走几步,赵满仓从自家院里钻了出来。
手上昨天划的口子还缠着白纱布。
他望了一眼远处。
又回头看看周长青。
“哥。”
“干啥?”
“我前两天借你车去公社,你当时咋说的来着?”
周长青眼皮一跳。
赵满仓已经自己学起来:
“你两条腿白长的?几里路还得骑车?”
说完就往院里撤。
一个雪球擦着他帽子飞了过去。
“滚!”
赵满仓躲进篱笆里面,笑得肩膀直抖。
周长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
秦老头家在屯北头。
周长青过去的时候,老人正在院里劈一块冻得梆硬的桦木疙瘩。
斧子下去。
只能崩开一道白茬。
秦老头抬头看见他,也没像平时一样先损两句。
只是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
“来得正好。”
周长青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小事。
“咋了?”
秦老头没说。
转身从屋檐底下拎出一只旧麻袋。
麻袋底部沾着泥,冻得硬邦邦的。
他蹲下,把绳结解开。
一截锈红发黑的粗铁丝掉在雪地上。
周长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那东西比普通下兔套的铁丝粗了一大圈,一头拧着死扣,另一边还缠着半截已经腐烂的木桩。
“哪弄来的?”
“石砬沟。”
秦老头用烟袋锅在铁丝上敲了敲。
“昨天去的。”
周长青眉头一下皱起来。
“你一个人进去了?”
“我又没往里钻。”
秦老头知道他要说什么,先摆了摆手。
“我就是惦记那头母鹿腿上的伤。”
“我顺着你们昨天说的位置转了转,雪底下扒出来的。”
周长青蹲下,拿起那截铁丝。
入手很沉。
这绝不是套兔子、黄皮子用的东西。
秦老头看着北山方向,半晌才道:
“这玩意儿以前不是套小东西的。”
他用烟袋杆点了点那个死扣。
“马鹿进去,都未必挣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