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
秦老头说完,低头往烟袋锅里压了压烟丝。
周长青没催。
院里那块刚劈开的桦木还散着一股生木头味,烟一起来,两股味道混在一块。
过了好一会儿,秦老头才继续道:“那人我们都叫铁算盘,真名我也忘得差不多了。我年轻那会儿跟他跑过两趟山,老夹沟就是他带我认的。”
“那里以前真有人常年下套?”
“有。”
秦老头这次答得很干脆。
“不过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一片离屯子远,进去一趟不容易,早年进山的人会在里头搭窝棚,盐、绳子、夹子干脆就存在那边。狠一次进去弄七八天,我跟着去那回,我还是给人背东西的。”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比你现在还能折腾。”
周长青看了眼他腰。
“现在也没差多少。”
“滚蛋。”
秦老头骂了一句,脸上那点笑很快又淡了。
“后来那人进了趟老夹沟,没回来。”
“家里找过?”
“找了。”
秦老头点着烟,狠狠吸了一口。
“找了七八个人,我也跟着去了。我们只找着他在外围留下的一点东西,里头下大雪,没法继续走。”
“开春呢?”
“开春进去一趟。”
老人把烟雾吐出去。
“啥也没找着。”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长青听完,没有往那些邪乎的地方想。
老山里一个人失踪,可能太多了。
雪崩。
摔进沟里。
让野牲口伤了。
甚至只是走错一条岭,就能到几十里外。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那个老猎户当年就在老夹沟下过这种大套。
现在几十年过去,石砬又翻出了同样的东西。
周长青弯腰,把那截粗铁丝重新装回麻袋。
“先别进。”
秦老头瞥他一眼。
“我没说今天进。”
“明天也别进。”
“后天呢?”
周长青被他气乐了。
“你咋非得进去?”
秦老头蹲在门槛上,半晌才说:“就是想弄明白,那地方是不是还在。”
他说得很轻。
不是惦记猎物。
也不像非要证明自己的本事。
一个年轻时候跟着走过山、后来又亲自参加过搜人的地方,几十年没碰过,现在突然从雪底下翻出一截熟悉的旧铁套。
换谁心里都得挂着。
周长青没再劝。
“给我两天。”
“我先找贺卫东问问。”
“他们林业那边要是有以前的旧图,比你记忆靠谱。”
秦老头想了想,这次没犟。
“行。”
“就两天。”
周长青听着这句话,总觉得这老头后面还有事。
临走特意回头交代:“枪先别擦。”
秦老头抬眼。
“我天天擦枪你也管?”
“我怕你越擦越痒痒。”
“滚。”
周长青笑着出了院。
……
从秦老头家出来,他没回家。
直接去了公社。
自行车已经给沈知夏骑走,他只能靠两条腿。
好在雪停这些~一早跟车去了县里,估计明后天才能回来。
“你找他急不急?”
“倒不是救命的事。”
周长青想了一下,“等他回来,你帮我捎句话,就说我想找他看看北山以前的旧运输路,还有没有早些年的林班图。”
老职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准备往山里钻?”
“先看看图。”
老职工笑着把话记在废报纸边上。
周长青也没多解释。
从林业那边出来,经过卫生所时,一眼就看见自己的飞鸽停在院墙底下。
车子擦得挺干净。
连车撑旁边粘的泥都干没了。
周长青站门外看了两眼。
心里莫名挺舒坦。
正准备走,里面突然传来李大夫的大嗓门。
“沈知夏!”
“你先别忙那个,过来!”
周长青脚步一顿。
卫生所今天比昨天安静不少。
长凳上只坐着三四个人。
沈知夏正低头整理药瓶,听见喊声,把手上的东西放好才进里屋。
周长青本来没打算跟进去。
可赵文斌正好从里面出来,一眼瞧见他。
“哎,周长青。”
“来接车?”
“路过。”
赵文斌朝墙边那辆飞鸽看了看,脸上露出点意味不明的笑。
“我还以为你怕人把新车骑跑了。”
“她人都在这儿,车能往哪跑。”
周长青没理他那副表情。
“里面怎么了?”
“好事。”
赵文斌说完,又觉得这话不该自己提前说,只朝里抬了下下巴。
“我看你也不是外人,进去呗。”
周长青没动。
“她的事我进去算怎么回事。”
正说着,屋里李大夫的声音又传出来。
“你先别急着摇头,话还没说完!”
周长青眉头动了一下。
赵文斌也收了笑。
两个人对视一眼。
这回周长青没走。
……
里屋不大。
靠墙一个药柜,一张旧木桌。
桌上压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沈知夏坐在桌边,神色却不像碰上什么好事。
李大夫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县里最近要办一个短训班。”
“各公社卫生所都能推人。”
“半个月,不算长,学的也不是什么大手术,就是消毒、包扎、常见病护理,再跟着看看药房怎么配药。”
“我觉得你合适。”
沈知夏没有立刻高兴。
她先看了看桌上的那张通知。
“各公社都只能报一个?”
“咱们这边就一个。”
李大夫说道,“最后批不批,还得看县里。”
沈知夏更加犹豫。
“卫生所原来的人呢?”
“有两个。”
“一个家里孩子小,走不开。小赵我倒想把他踢过去,可人家这回要的是护理方向,他一个男的过去也不是不行,就是不如你合适。”
外面的赵文斌听得直翻白眼。
李大夫继续说。
“你有文化,字写得清楚,这两天也看出来了,手不算快,但是稳。不会的东西你不乱碰,这比啥都重要。”
按理说,这样的机会正是沈知夏想要的。
她一直想学医。
昨天刚能进卫生所,回来找我们在高兴了一路。
现在竟然还有机会去县里学半个月。
可她看着那张通知,半天没有伸手。
“李大夫。”
“县里为什么会知道我?”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李大夫有些奇怪。
“啥意思?”
“您刚才说,县里来通知的时候,还问了我是不是在靠山屯。”
“是啊。”
“我才在卫生所两天。”
沈知夏看着他。
“县里怎么会知道我?”
李大夫一时也被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
“我还真没问。”
“我就七点今天早上去开会,县卫生院来的人看推荐名单时,问我靠山屯是不是有个姓沈的女知青,懂点医护。”
“我说是。”
“人家就让我把你一并报上去。”
李大夫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
“不过推荐你没别的意思。”
“这两天你要啥都不会,谁点你名也不报。”
沈知夏没有说话。
可脑子里已经冒出了一个人。
顾明川。
他的母亲就在医院。
信昨天才到,里面又提到他最近可能来黑省。
今天县里就有人点她的名字。
太巧了。
李大夫看她脸色不对,也没催。
“你回去想想。”
“明天下午之前给我答复。”
先把材料压着。”
沈知夏点了点头。
从里屋出来时,一抬眼就看见周长青靠在门外墙边。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没多久。”
周长青没说自己听见多少。
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那张纸。
“县里培训?”
沈知夏点头。
赵文斌很识趣,抱着一摞药瓶走了。
门口只剩他们两个。
周长青本来想恭喜一句。
可看沈知夏脸上没什么喜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不想去。”
她突然说。
周长青看向她。
“为啥?”
“我不知道这个名额怎么来的。”
沈知夏压低声音,“如果只是李大夫觉得我能学,让我去,我当然想去。”
“可县里的人点了我名字。”
周长青一下就明白她在想谁。
“顾明川?”
沈知夏没否认。
“他母亲在医院。”
“昨天我才收到信。”
“今天就……”
她没把后面说完。
周长青沉默了一会儿。
说一点不介意,那是假的。
顾明川人都还没到。
一个县里的培训名额却先落到了沈知夏面前。
这种感觉比昨天知道他追过沈知夏更让人不舒服。
可周长青没有顺着那点不舒服狠狠干说。
“先别退把。”
沈知夏抬头。
“我还没答应。”
“那就更别急。”
周长青看了眼她手里的通知。
“这个机会你想不想要?”
沈知夏沉默了一下。
“想。”
“那就先弄清楚。”
“真是顾明川替你办的,你不想欠他这个人情,再决定去不去。”
“要不是呢?”
周长青看着她。
“你因为猜错一个人,把自己想学的东西给推了,亏不亏?”
沈知夏没说话。
半晌才把那张通知重新折好。
“你倒是挺想得开。”
周长青笑了一下。
“我想不开能怎么办?”
“我总不能因为顾明川就让你别学医了。”
这句话说完,他也没往下讲。
伸手把墙边的自行车推出来。
“今天怎么样?”
“什么?”
“车。”
沈知夏反应过来。
“没摔。”
“我知道。”
“我问你骑着顺不顺。”
“挺好的。”
周长青把车调了个头。
“那继续骑。”
沈知夏下意识说道:“你今天不是来拿车的?”
“我走都走来了。”
“再走回去能累死?”
她看了周长青一眼。
没跟他争。
……
两个人刚走出卫生所院门,后面突然传来李大夫的声音。
“小沈!”
沈知夏回头。
李大夫扶着门框。
“我刚想起来一件事。”
“县里那个人今天走的时候留了句话。”
沈知夏停住。
“什么话?”
李大夫想了一下。
“他说点你名字的人,不是医院的。”
“好像是前阵子雪灾救援那边报上去的材料里——”
“有人提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