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6月20日。
九龙塘圣佐治大厦，余宅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水味，
窗帘拉得半严，挡住了窗外明媚的阳光。
四十五岁的余经纬裹着一件厚实的羊毛开衫坐在皮质轮椅上，
两颊深陷，颧骨高高突起，
原本意气风发的面容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色。
几天前，
他右胸肋骨下方剧烈绞痛，
入院时医生怀疑是急性胆结石，
急诊开刀探查后才惊骇地发现胆囊完好，
反倒是回肠末段布满了溃疡与脓肿。
主刀医生勉强缝合后，
也只能用大剂量的磺胺与青霉素强行压制，
但收效甚微，体温始终在低烧中徘徊。
“咳咳……陆生，真没想到您会亲自到我家里来。”
余经纬勉强撑起笑容，语气虚弱中带着几分意外与受宠若惊。
眼前的陆昭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高定西装，
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周身散发着掌控数十亿资产巨擘的从容气度。
最近半年，
这位华资新贵在英格资本强势整顿和记之后，独家拿下黄埔船坞一期改建巨单、横扫中环商业地皮的传闻在全港闹得沸沸扬扬。
更别提兴华传媒旗下星途娱乐的艺人、兴华影业的武侠大制作，
如今连tVb都得捏着鼻子寻求内容转播与艺人借调合作。
两家虽是同行，
但平日里极少有最高层的直接往来。
“余总客气了，您是香江电视界的前辈，带病操劳，陆某理当来探视。”
陆昭坐在红木茶几对面，接过佣人端来的清茶，
目光落在余经纬枯槁的面容上，沉吟片刻，语气诚恳道：
“我方才听管家说，医院那边目前还在用保守抗生素治疗？”
余经纬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西医那边查不出源头，说是体质虚寒引来的肠热，吃了药也不见起色，反倒越发吃不下东西。”
陆昭心中暗叹。
当下的香江医学界对此类微生态失衡的菌群异变认知极其有限，
一味滥用抗生素只会进一步破坏脆弱的肠道屏障，加速器官衰竭。
但他无法说出自己预知生死的话语，只得委婉提点：
“南洋与香江气候湿热，菌群复杂。”
“养和虽好，但在罕见病理学的沉淀上终究不如欧洲本土。”
“我私下在伦敦与苏黎世有些医疗资源，若余总有需要，我可以安排瑞士的专机接送。”
“去欧洲最顶级的肠胃专科重新做一次菌株培养排查。”
余经纬闻言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很快又被疲惫掩盖。
他摇了摇头，无力地摆手道：
“多谢陆生美意了，不过我这是小病，没两天就好了。”
“等到真正需要了，我再来找陆生吧。”
他喘匀了两口气，强打起精神，浑浊的双眼看向陆昭，露出一抹生意人特有的洞悉：
“陆生百忙之中登门，除了看我这把老骨头，恐怕……不单是为了闲聊这些吧？”
聪明人说话，往往不需要过多粉饰。
陆昭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神色平静坦然，嘴角浮起一抹克制的微笑：
“余总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陆昭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稳如山：
“兴华传媒的发展势头，余总看在眼里。”
“我始终认为，tVb是整个远东地区最有潜力的传媒平台，兴华非常看好tVb的长期价值，并随时准备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入局。”
余经纬眉心微微一蹙，没有立刻接话。
这些年陆昭也没少派人来活动，但都被邵亦夫严词拒绝了。
他和利孝和虽然知道邵亦夫这是在公报私仇，
但是两人也没有引进新股东的想法，便不了了之了。
利家、邵亦夫与他余经纬三足鼎立，
这是tVb平稳运作的根基，
外来资本想插手，无异于引狼入室。
陆昭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紧接着抛出了底牌：
“余总不必多虑。”
“兴华若进场，我们不谋求日常运营的控制权，也不会急于向董事局安插执行董事去干涉目前的节目排播。”
“我们只要纯粹的资本层面的绑定与商业协同。”
陆昭注视着余经纬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当然，是在未来的某一天。”
“假若余总或余氏家族，在手头所持有的tVb股权处置上有了任何考虑……”
“我希望，兴华投资会是你们脑海中跳出来的第一个买家。”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余经纬浑浊的眼珠盯着陆昭，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
在商海沉浮了几十年，
他绝不会天真地以为资本家会有什么善心。
但他脑子转得极快，
瞬间就想透了陆昭这番话背后真正的分量。
tVb内部，
邵亦夫与利氏家族早就对绝对控股权虎视眈眈。
一旦自己真的倒下，
余家那些无心传媒的族人必然守不住股份，
到了那时，只会被那两家联手压价，敲骨吸髓。
而陆昭此时抛出的优先谈判权，
看似客气，实则是直接塞给了余家一张足以在未来谈判桌上掀桌子的底牌。
有兴华投资这个财大气粗、横扫中环的华资巨鳄在外面兜底，
未来谁还敢肆无忌惮地压余家的价？
陆昭要的是tVb的未来，
而给余家提供的，
是未来全身而退的体面与最高溢价的保障。
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阳谋，
却也是余经纬在当前病重绝境下，
能为家族抓到的最完美的一张护身符。
想通了这一层，
余经纬眼底的防备与警惕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如释重负。
他看着眼前从容不迫的年轻人，
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后生可畏的战栗与感慨。
良久，
余经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干瘪的脸颊上扯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陆生的算盘，打得真是让人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他靠回轮椅椅背，虚弱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兴华兜底，余家未来在董事局也就不用受人拿捏了。”
“真到了不得不退的那一天……我保证，这份股权的名录，第一个送到你陆生的办公桌上。”
“那便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