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八十八号别墅,二楼东侧的临时医疗卧室内。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房间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陆晖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天花板上昏黄柔和的壁灯光线落入瞳孔,
原本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消毒水的清苦气息钻入鼻腔,迅速的唤醒了他的意识。
“阿晖。”
床侧传来了一道低沉沉稳且熟悉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陆晖瞬间鼻子一酸,费力地转动脖颈,看到了坐在床沿的大哥陆昭。
陆昭穿着一件白体恤,昂贵的定制西装随意的搭在一旁的沙发里,
平日里大哥在家都是穿着睡衣,这副打扮显然是下班后就直接来病房了。
陆晖喉结上下滚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眶瞬间泛红:
“哥……”
“醒了就好。”陆昭咧嘴拍了拍他的手背,“医生检查过了,肋骨骨裂,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没伤到底子,再床上养两个月就能下地了,这两个月现在我这边住着,别回家了。”
被悍匪绑到工厂,陆晖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
现在突然醒来就看到了亲切的大哥,陆晖强忍着泪水没掉下来。
确认弟弟眼神清明、神智彻底恢复,
陆昭转过头,朝一直守在门边的管家梁福递了个眼色:
“让爸妈和阿明他们进来吧。”
“是,大少爷。”梁福迅速开门退了出去。
房门推开,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陈佩珊快步冲到病床前,看到小儿子鼻青脸肿、面颊凹陷的模样,眼泪当即夺眶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陆晖额头上的纱布,泣不成声:
“阿晖……你吓死妈了……这几天你到底去哪了啊……”
站在后方的陆经天也是一副担忧心疼的模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妹陆明与小妹陆晴围在床尾,看着平日里疼爱她们的二哥躺在病床上虚弱不已,两个小姑娘早都哭成了泪人。
“妈,我没事,真没事。”
陆晖强忍着胸口骨裂传来的剧烈闷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掌,
“就是跟几个朋友去新界看仓库,路上车子滚进山沟了……”
“那边没信号,又迷了路,才耽搁了几天……大哥已经把我接回来了,您别哭。”
陆经天执掌过陆氏集团,知道香江商圈的阴暗面,他虽然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走上前,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看着陆晖沉声道:
“人全须全尾回来就是万幸,阿昭,今晚多亏了你。”
“爸,这是我该做的。”
陆昭站起身,揽住母亲的肩膀,温声劝道:
“妈,阿晖刚醒,身体还虚得很,需要绝对静养。”
“我让医疗组在隔壁准备了安神汤,您和爸先去喝一碗,睡个安稳觉。”
“有我在这里守着,出不了事。”
在陆昭的劝导与私人医生的引导下,
情绪大起大落的陆经天夫妇终于被劝离了卧室。
房门重新闭合,门外保镖的脚步声渐渐散开,整间卧室再度恢复了静谧。
陆昭没有离开。
他拉过那把深褐色的皮面圆背椅,重新坐回病床侧面。
床头柜上的温水升腾起丝丝缕缕的热气,
陆昭抽出纸巾,替陆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目光变得平静幽深:
“爸妈已经走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陆晖原本伪装的坚强瞬间瓦解。
他低下头,避开大哥审视的视线,两只手紧紧抓着被角,声音低得发颤:
“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陆家……”
“我不需要忏悔,我只要事实。”陆昭平静地打断了他。
陆晖咬紧牙关,将这三天的噩梦一五一十地吐露出来。
说到最后,陆晖突然想到了什么,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他猛地撑起上半身,看着陆昭问道:
“哥!吴家聪呢?!他回来了吗?!”
“他虽然该死,但他也是被高利贷逼疯了才走绝路的……”
“他……他有没有被救出来?!”
陆昭坐在椅子上,任由心电监护仪的声响在耳边回荡。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看着弟弟满是惊惶与担忧的眼睛,陆昭神色凝重地开了口:
“他死了。”
陆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昨晚十点,东方报业的马惜珍亲自派人,把你送到了浅水湾大门口。”
“我接到人之后,黑石安保顺着线索扑向元朗那座废弃窑厂。”
“我们赶到的时候,现场只剩下一具尸体。”
“吴家聪腹部中了两刀,颈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至于绑架你们的丧彪四个人,据马惜珍所说,在他去之前已经跑了。”
“死……死了……”陆晖失神地喃喃自语,脸色白如白纸。
一个活生生的同窗好友,几天前还在自己面前哭喊求饶,现在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陆昭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陆晖的眼睛追问:
“阿晖,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在窑厂昏迷之前,到底听到了什么动静?”
陆晖闭上双眼,强忍着脑海中炸裂般的剧痛,努力搜刮着断裂的记忆碎片。
“当时……当时丧彪他们吵着要撕票……”
“后来工棚外面突然传来了很大的动静,有人在喊门,紧接着大门被人直接撞开了……”
“我隐约听到了潮州话……我刚在听清楚点,就感觉一掌砍在我的脖子上……”
“然后,我就彻底不省人事了。”
陆晖突然抓住了陆昭的衣袖,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家聪他……是不是丧彪杀的?!是不是那帮亡命徒干的?!”
看着弟弟崩溃痛苦的神情,陆昭沉默了片刻,
抬手按住陆晖颤抖的肩膀,点了点头:
“是丧彪干的,黑吃黑灭口,这种亡命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几个人揪出来,帮你报仇。”
陆晖脱力般瘫倒在枕头上,双臂遮住面孔,发出压抑的抽泣:
“都怪我……如果我没自以为是甩开家里的保镖,如果我一开始就对吴家聪设防……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哥,我是个蠢货……”
“吃一堑,长一智。”
陆昭拉开他的手,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阿晖,商场如战场,甚至比黑道还要肮脏十倍。”
“外人敬你、畏你、巴结你,不是因为你叫陆晖,而是因为你背后的陆氏集团,是因为你大哥手里握着的权力和资本。”
“脱掉这层外衣,你在亡命徒眼里就是一块会移动的金砖,在政客眼里就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筹码。”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次用一身皮肉伤换回一条命,算你运气好。”
“如果再有下次,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陆晖重重地点头,强忍着悲伤说到:
“哥,我记住了……我全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