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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动了一夜,天亮就停了。

停得干净。像有人把海面上的褶子,一寸一寸抚平了。

风停的时候,海面上什么都没留下。海雀回巢比平时早了一刻,鱼群在礁边乱了一阵,散了。咋婆婆在崖上站了一早上,下来只说了四个字:没追上,走了。

什么走了。

不知道。她说,老身只知道,它来过,看了一眼,走了。

多大。

海的动静有多大,它就多大。咋婆婆把烟杆别回腰上,好在这东西只是看。看的,都还有下一次。

林恩把那张写着4的纸条留在镇纸底下,先放。眼下有另一笔账要算,合流成了,成色如何,没验过。

真金要火验。水缚要箭验。

他去找桔梗的时候,桔梗正在磨箭头。

三局。林恩说,不赌诺,只验账。

桔梗磨箭的手没停:斗技场的老例,输了的人应赢者一诺。

老例改了。林恩说,同行之间,只验成色,不设赌注。

桔梗把最后一支箭头磨亮,站起来,那就别怪箭不认人。

第一局,辰时,港外浅滩。

桔梗射移动靶。三支箭,她射向海面翻起的浪头,箭贴着水飞。林恩缚影。第一支,箭影贴水碎得快,他端水端慢了半息,箭扎进浪里。第二支,他提前把那片水端起,箭离水三寸,被水球兜头罩住,钉在水球心里。水球落回浪里,咕咚一声,桔梗在岸上看得直点头。

第三支,同样的法子。三支,中两支。

一比零。

第二局,桔梗换了打法。

她不射浪头了。她登高,朝着日头的方向射。逆着光,箭影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端不住。

第一支他没看见影子在哪。第二支他猜了个位置,端起半片空水。第三支他听声辨位,劲递出去,差了半尺。

三箭,全漏。

第三箭擦着林恩的耳侧钉进礁石,箭羽扫过的风声,跟刀一样。

这局算你输。桔梗收弓,逆光的箭,你缚不住。

这局算平。林恩说,第三箭你没想射我。

你怎么知道。

箭路偏了两寸。林恩把礁石上那支箭拔下来,两寸,够你射穿我的肩。你没要那两寸。

桔梗盯着他看了两息,扭过头去:第三局。

第三局,日头偏西,逆光没了。

桔梗只射一支。

这一箭射得极平,极慢。弓拉满,停了三息才放。

三息。九蛇第一神射手的三息。这两年,她把满弓停得比从前更久,久到对手以为她要放下弓。

箭离弦,影子在沙地上拉得老长。林恩劲沉下去,端住那片影,往上拎。

影子拎起来了。

箭却拐了。

桔梗的箭在半空拐出一个不该有的弯,绕开水球,钉在林恩脚边的沙里,没入半尺。

两个人都愣了。

影子是我的。桔梗把弓慢慢放下来,箭影拐弯,是我转腕。可我转腕之前,你的水球已经朝错的方向去了。

我看的是影子。

影子骗你。桔梗说,我拉满的那三息,影子的方向是旧的。腕一转,影子跟着新的走。你端的,是旧影。

林恩看着脚边那支箭,看了很久。

三局。一比一,一平。桔梗把箭一支一支收好,你的账,成了。

我的成了?

水缚成了。逆光还没成。旧影还会骗你。桔梗背起弓,这话我两年前说过一遍。今天再说一遍,意思不一样了。两年前,你接不住我的箭。今天,你能挑出我的错。

她走了两步,回头。

斗技场那年,清的是名分。今天这笔,清的是手艺。

你出师了。

谁准你收我出师的。

箭说的。桔梗往礁石下走,第一局你中了两支。第二局你听声追了我三箭。第三局你敢端旧影,敢赌。两年前那个躲在影子后头数箭的,不敢赌。

林恩站在原地。她下到礁石底下,背影被日头拉得老长。

那路呢!他朝下面喊。

路照旧!声音从底下传上来,明天辰时,逆光的靶子。练到你缚得住为止!

傍晚,海图前。

林恩把那张写着4的纸条重新抽出来,铺在海图上,压在镇纸底下。

这个4字。

第四醉,第四件事,还是第四个人。

他挨个想。第四醉,在无名海,是凯多醉着的日子。第四件事,在灰风衣自己的账上,他说还剩三件。第四个人,处刑台那天,灰风衣说过,你会见到两个人。我,和他。

一个是他,一个是。数到这儿,还差一个。

剩下的那一个是谁,灰风衣没说。有人替他,寄来了一个4。

新闻鸟在傍晚落下来,一捆报纸。头版两条。

第一条,圣历祭典礼筹备处公告:马林梵多处刑台重建竣工。行刑台规格升格,台基加高两丈,观礼楼三座,可容七武海以秩列席。

林恩在台基加高两丈六个字上停了停。

台基底下两丈,他去看过。暗层。系统判定,跟他的记忆匹配度:无。原着里没有的东西。

现在,台基往上加高两丈。旧暗层上头,又压了新的两丈石头。

有人把那个暗层埋得更深了。或者,有人借着加高,正往暗层底下,接着修。

第二条,本部人事:情报部次长,调任圣历祭典礼警备总监,即刻上任。

林恩把第二条看了三遍。

情报部的次长。管账本的人,调去管典礼的刀。

军火从账上流出去,查账的人调去看台子。要么是明升暗调,把人从账本边上挪开;要么,警备总监这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给自己人留的。

怀里那半行没寄出去的字还在。鹤的地址没写,名字没落。现在看,不寄是对的。账本边上的人,已经换过了。

又是你说的那个秤?桔梗走过来,扫了一眼报纸。

秤不称东西。林恩把报纸折好,秤只管两头平。一头是枪。另一头,现在是典礼的警备。

第三头呢。

第三头还没露。林恩把镇纸压回海图上,压住那个4,露了,我就知道这场典礼到底要称什么了。

窗外,海面平得像一块铁。

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桔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对了。明天逆光靶,挪到午后。

为什么。

上午我站你背后。桔梗说,你练缚我背身的影子。背后来的箭,才是你两年后要接的那种。

【圣历祭:5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