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刚搁在义诊棚木凳上,赵铁柱的人就从东边跑来了。
主公,灵苗田那边,青苗被踩了一大片。他喘着气,手里举着半块撕碎的法袍角,守军蹲在林子里看了一夜,是好几拨人,各走各的,旗号都不一样。
我放下药箱,随他往东走。
田埂上的青苗塌了一片,断口整齐,是靴子碾的。泥里散落着碎布片、断箭簇,还有一枚铜令牌,背面刻着缠枝纹。我弯腰捡起令牌,指腹擦去泥,看清了上面的徽记。
这是城西柳家的兵牌。赵铁柱凑过来看,东边那拨用的是玉牌,南边那拨丢的是铜铃,都不是一家。
几家凑一块打我,分赃倒各自为战。我把令牌递给他,收着,别丢。
接下来半日,东西南北四边的回报接连送到城头。
东灵田被踩了两亩,存粮被搬空;南洼的农户窝棚被烧了半边,火光映红了半条田埂;西边水渠被人掘开,灌了一沟泥,岸上的药苗泡得发白;北坡的药苗被踩烂,踩断的药枝扔了一地。四路劫掠的人马做完案,就地在林子里分赃,为谁多拿了一袋灵粮,当众推搡叫骂。有两队甚至动了手,各自丢下带印记的令牌、法器,拖着伤员跑了。
他们自己打起来了?赵铁柱听着回报,眼睛发亮。
分赃不均,自然要打。我道,传令守军,只拦不杀。跑慢了的,捆起来送医馆治伤,别叫人死在咱地界上。
不杀?
留着活人,比死人有用。
受损的农户结伴找到义诊棚时,天已过午。
一个老汉抱着被烧黑的窝棚柱子,手在抖。他身后跟着十几户人家,有妇女抱着吓哭的娃,有老汉额角缠着布。
领主,那伙人半夜闯进来,抢了粮就放火烧棚子。老汉声音哑,咱种了一季的药苗,全踩了。
我蹲下身,给哭闹的孩童号脉,又看了看那妇女手上的烫伤。药箱打开,药膏抹上去,妇人吸了口凉气,没再躲。
今年你们几户的赋税,全免。我道,烧了的窝棚,出木料三日内重建。药苗毁了,从我自留种里分。
老汉愣住,扑通跪下。身后十几户跟着跪了一片。
起来。我扶他,地是你们一锄一锄开的,我不叫人白受这个屈。
那妇女抱着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把娃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人散去后,赵铁柱把收来的物证在城头摊了一排:柳家铜牌、玉家玉牌、南家铜铃、几瓣法袍碎片、断箭簇。他一样一样摆开,像在摆一桌酒席。我逐条登记造册,哪家的兵,走了哪条路,抢了多少,丢了什么,写得明明白白。
胸口混沌纹路沾了敌军残留的浊气,微微发烫。我运转灵韵压下去,心里盘算:四家兵牌在手,明日通牒到期,这些东西就是分化的刀子。联军看着铁板一块,其实每家都怕别人独吞。怕,就有缝。
入夜时分,城门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没带兵刃,穿一身灰布短打,自称是其中一家领主的账房,要求单独见我。赵铁柱把他领进偏厅,左右退下。
我家夫人说,那人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城东灵田的事,不必闹到动刀兵。她愿意私下让出麾下那一路的人马,只求领主在划地时,给她留一条通渠的水沟。
我给他倒了碗水,没急着接话。
你家夫人怕了?
联军凑在一块,谁都怕别人独吞。那人道,真打起来,损耗的是自家兵。
回去告诉你家夫人。我把水推到他面前,水沟的事,好商量。但她得帮我做一件事。
领主请讲。
明日阵前,她的兵马往后退三十步。
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揣着话走了。
他走后,我站在城头望向外营。
白日里还四散扎营的联军,此刻旗帜一面面收拢,人马开始往主营方向集结。火把连成一片,照得半边天黑红。
赵铁柱上了城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主公,他们这是要……
三日到期了。我道,明日天亮,全军压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