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木料堆成小山，几车青灰的聚灵石料码在边上。赋税新规颁布次日，我带工匠赶到了这片修行区。雪团在建材间蹦来蹦去，叼起一根轻质木料，拖到场地中央，又跑回去叼下一根，惹得工匠们直发笑。
“领主，这修行区，可有讲究？”一个老工匠卸着料，随口问。
“有。”我拍了拍木料，“往后咱领地的人想修行，都上这儿来。这地方，得容得下所有愿意修的人。”
老工匠掂了掂石料，问：“领主，这聚灵石，是每间都搁一块？”
“每间一块。”我点头，“石头不求好，能聚住气就行。隔间不求大，一人盘腿坐得下便够。要紧的是干净、背风，夜里不被人吵着。”
老工匠哦了一声，拿炭笔在木头上记下尺寸。
话没说完，场地边已经围拢了不少流民。几个女修凑在一处，打量着这片空地，脸色有些别扭。
“这修行区一开，男男女女不就得同处一地？”一个年长女修忍不住开口，“咱修行向来各拜各的门，哪有混在一处的道理。”
“就是。”旁边一个女修附和，“回头那聚灵的点位，叫手脚粗重的男修占了，咱还上哪儿修去？”
那几个底层男修听了，脸涨得通红，却不敢上前争执，只咬着牙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急着开口。背着手，绕着空地走了两圈，把地界盘了一遍，这才停下脚。
“修行，看的是道心。”我道，“道心定了，在哪儿修都一样；道心不定，占再好的点位，也是白搭。”
我招了招手，让工匠把规划图铺开。
“我拟了个法子。这修行区里，隔出一间间独立小间，每间配一块基础聚灵石。男女的隔间，分开排布，各不相扰。中间留一处公用的悟道台，供大家考校、切磋。”
我扫过那些犹疑的女修。“我不强求谁非得跟人共处。心里有隔阂的，只管寻一间静室独自修，谁也不碍你。可修行这道门，得替大伙儿都敞着，不能因为出身、因为男女，就把人拦在门外。”
这话落地，几个女修脸上的别扭淡了。
“那俺们，俺们真能进？”一个平日总被欺压的男修，嘴唇哆嗦着往前凑了半步，“俺听说修行要讲出身、讲门路，俺这样的人，够得着么？”
“修行不问出身。”我道，“你这双手能刨地，就握得住功法。隔间盖好了，你头一个进去。”
那男修站在原地，眼睛湿了。这些年，他从这个宗门被赶到那个宗门，没人肯收一个没根脚的男修。如今却有人告诉他，他够得着那道门。
“谢谢领主，谢谢领主。”他嗓子哽住，眼泪滚了下来。
几名女修望着这一幕，沉默下来，到底没再挑刺。
“枷锁在心里，不在场地之间。”我弯腰量了量一根木料的长短，“身子关在哪儿，是外头的规矩。心要是被锁住了，才是真没了活路。”
工匠们手上的动作麻利起来。凿石的、立柱的、搭架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按安排，道舍隔出独立小间，男女分区，中央留出公用悟道台，三日之内便能完工。雪团拖累了，趴在一堆刨花上，晒着太阳打哈欠。
日头偏西，我离开修行区，沿着边界一路巡查。雪团跟在脚边，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低低呜咽了一声，身子压低，望向前方。
我循着它的目光看去。边界处，几个衣衫破烂的流民正被两名外来修士拦住。那两名修士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盘问着什么，其中一个还伸手推了流民一把。
被推的是个半大孩子，一个趔趄，怀里半袋窝头掉在地上，滚出两个。他慌忙去捡，那修士抬脚就要踩。
流民们缩着脖子，脸上全是慌。
我脚步一顿。雪团在脚边滚出一声极低的喉音。我没立刻冲出去，只站在原地，把眼前这一幕看清楚。那两个外来修士的衣袍我没见过，口音也生，不像周边哪家领地上的人。他们问得细，从领地有多少口人，问到聚灵阵起了几座，一句接一句，哪里像问路，分明是来摸底的。
我把雪团往身后按了按，没出声。这片边界，是该有个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