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在胯边晃了半日,终于望见了前头那座村子。
村口立着一株老槐树,枝桠伸得老远,筛下一地斑驳的日影,树下聚着七八个闲人,手里都攥着农具,却没人真的下地。我们一行人踏上土路,那些人便齐刷刷停了话头,目光跟着我转,却没一个人上前。风从田里卷过,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我把药箱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雪团从脚边蹿到土坡上,竖起耳朵扫了一圈。随行的医工要上前吆喝,被我抬手按住了。人多嘴杂,反倒把人惊散。
“外乡来的?”树下一个扛锄的老农嘟囔了一句,声调不冷不热,“咱们这村,不接待外头的男修。”
“我不是来占什么的。”我蹲下身,把粗布铺开,一味味灵草从箱里取出,“走方行医,看不好分文不取。”
人群里嗡地一声,又静了。我听见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嘀咕,说什么男修行医,必是没安好心。我抬眼扫过去,粗布短衫里混着两个挎货担的,担子里没几样货,眼睛却一直往我身上钉。雪团从坡上溜回来,拿脑袋蹭我的小臂,鼻尖朝村东那片林子点了点。
两处。我心里记下,面上不动。
我不招揽,也不吆喝,盘腿坐在粗布后头,把草药一味味码齐。日头慢慢爬高,晒得后颈发暖,围观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没人肯坐过来。我也不催,只低头摆弄药碾子,把那截干枯的藤根一下下碾成粗末。
直到快正午,那个扛锄的老农才拄着拐挪过来,一脸犹豫。
“老丈,腿上的旧伤,多少年了?”我抬眼问。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我一眼就看出来。“二十年了。”他坐下,裤腿一挽,膝盖上那道旧疤早就发了黑,“年轻时从坡上摔下来,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我伸手按了按他的膝骨,指下那层皮冰凉,关节处肿起一道棱。又顺口问了两句这些年村里的赋税、上头多久来巡一趟。他起初还提防,见我手上力道稳,一句句问得在行,话便多了些,说如今的领主管得严,每过几日便差人来收一回灵米,村里的壮丁隔些时候还要被征去修界墙,留下的老弱只能守着薄田过活。说了一半,他像忽然醒过来似的,左右看了看,把裤腿一放,站起身,含糊地道了谢,拄着拐快步走了。
我也不拦。指尖捻着一味晒干的续断,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周遭飘过来的那些猜忌、戒备,一丝丝被我引入体内,胸口微紧,远方领地每日送来的那股温厚灵韵便漫过来,把那点紧意熨平。
日头偏西时,来了三个结伴的修士。
他们离得远远的,先看了我半晌,才互相壮着胆子走近。为首那个咳了一声,说都是些修行落下的暗伤,看了好些地方也断不了根,今日也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思。我让他们依次坐下,搭脉,看舌苔,又问了发力时哪儿滞涩。不过小半个时辰,三碗汤药煎好,一人一碗灌下去。
“哎?”最先那个抬起手,攥了攥拳,眼睛亮了,“我这条胳膊,半年抬不过肩,这会儿……”
“淤堵化了,还得将养几日。”我把药碗收了,“这两日别硬提气。”
三个人千恩万谢。看四下没人,为首那个压低声音,告诉我这村子的灵田都在哪几片,旁边几家领主的地界又怎么划分。正说着,雪团从林子里钻出来,一口叼住我的袖子,朝后山方向偏了偏头。
后山有屯兵的气息。我心里又记下一笔。
日暮时分,我收了摊。粗布叠好,药箱扎紧,把白日里听来的零碎,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记在袖里那本薄册子上。村子已经上了灯,我没去打扰,寻到村外一间废弃的茅屋,推门进去清出一块干净地方。
雪团蹲在门口,耳朵忽然竖起。
我顺着它的目光望出去,夜色里有两道身影匆匆出了村,一路往东,没入了黑。
是那两个挎货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