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田的榜文还没干透,我已点了三十名巡防精锐,直奔西境深山。
进山前,一个采药山民拦住去路,压着嗓子道:“领主,那片山里不太平,常有生人游荡,前几日还劫了我一筐药草。”
“知道了。”我道,“我正是为这事来的。”
我们避开村镇,沿溪涧直入西山。林密,日头被树冠筛成碎斑,落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没声。雪团先行半日进山,傍晚才折返,毛上沾着松针和露水。它在泥地上用爪子划了三个圈,又拿鼻尖挨个点过去,回头望我。
“三处洞口,都在山坳里,拿枯枝盖着。”我对照着它划的方位,心里有数了,“里头有生火的痕迹,是常驻的。”
雪团低低呜了一声,从身侧叼出一截带血的破布角,搁在我脚边。血已经发黑。它又拿爪子在第三个圈上刨了刨,往里按了按,意思是这一处人最多。
“有死士,也有被裹挟的流民。”我把布角捏起来看了看,“混在一处,躲了些日子了。”
我蹲下身,把三个圈的方位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处呈品字,互相能望到,真要是硬攻,最里头那处容易往西逃进更深的山。
巡防队长凑上来,甲片磕碰响:“领主,要不直接放火封洞,一锅端了省事。”
我摇头:“里头有无辜流民。一把火下去,伤的是被裹挟的人。分三路合围,只擒首恶,盲从的放出来安置。”
队长还想说什么,见我神色定了,抱拳退下。
次日拂晓,山雾没散。三路小队借着乱石枯木掩到洞口,靴子踩在落叶上没半点声响。雪团绕到后山,伏在一处窄口,耳朵转着,断了逃路。我把三十人分作三份,自己带最里头那处,也就是雪团刨过、人最多的那一口。
我立在谷口,声音不高,顺着山壁荡开:“洞里的人听着。放下兵器出来,被裹挟的不究,保你们活命。”
洞里静了片刻,跟着传出低声争吵。先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又被大人捂住。几个胆大的流民先探出头,见外头真围了,丢了兵器出来,手还在抖。一个老妇抱着包袱,出来就瘫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们是被逼着躲进来的。”一个瘦弱的中年人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干过害人的事,就是走投无路。”
“站到那边,领口粮。”巡防兵上前登记,本子翻得哗哗响。那老妇被扶起来时,还回头望了一眼黑黢黢的洞口。
几个死忠死士见流民出来,红了眼,手按上刀柄:“跟他们拼了!横竖是死!”
我没动刀。只把那点压着的杀伐气息放出一线。洞门口的山风陡然一沉,那几个人身形一僵,刀没能拔出来。
“想拼的,你们可以试。”我道,“可今日,我不想多添人命。”
僵了片刻,死士们泄了气,被缴械押成一排。三处据点逐一拿下,探子尽数落网。
流民集中在谷口,按姓名来历登记,送往边境新村;死士头目单独看押,分开审讯。我又拨了一小队民兵,长期驻在这几处山坳,盯往来人影。
清扫末了,一名巡防兵在山洞角落的破箱里翻出一叠泛黄残页,掸去灰,捧过来。纸角已经脆了,上头的字古老,笔画沉劲,记着些残缺的杀伐手段,有破阵的,有斩邪的。箱子底下还垫着几件破衣,想来是有人逃难时藏在这的。
我接过来,就着洞口的光翻了翻。纸是老纸,一折就掉渣,我放得很慢。指腹贴上那些字时,胸口那股杀伐本源,应了一下,很淡,像认出了同路的东西。
我没出声,把残页按顺序理好,小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回去。”我对众人道,“这几页东西,我要逐字看。”
返程的山路上,雪团走在我身侧,鼻子时不时往我怀里那处嗅一下。我按住怀里的残页,没让它散出声。山风从背后吹来,把衣袍鼓起又落下。山尖还剩一抹光,把脚下的碎石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