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到,城下的雾还没散干净。
我立在正门高台上,衣袍被晨风掀起一角。雪团蹲在我脚边,背上的毛一根根竖着,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声。赵铁柱领着弓弩手列在城楼两侧,弓弦拉满,却没人放第一箭。
广场尽头,脚步声整齐地压过来。
十一位。我数了一遍。
走在最前的那位,玄色道袍,须发皆张,是玄阳宗的大长老。他身后跟着的,清一色是各宗掌事的老辈人物,每一个气息都沉得像一口老井。十一道不同颜色的霞光从他们身上腾起来,金的、青的、赤的,一层压一层,把整片广场的天压得发闷。
落尘域各地赶来围观的修士,黑压压站满了广场外圈,没人出声。
玄阳宗大长老在高台前十丈站定,从袖中抽出一卷联名文书,抖开。
苏临渊。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城的风,我等二十三家联名,今日要你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交出你手中所有上古古籍。其二,画出领地灵脉全图,交还全域。其三,自缚到我议事殿请罪。他把文书往空中一抛,那卷纸悬在半空,不从,今日便踏平此城。
广场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站在高台上,没动。
诸位长老。我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前排都听得清,古籍是我从古修遗迹中所得,灵脉是我领民一锄一锄开出来的。这两样,哪一样是抢来的?
巧言令色!大长老面色一沉,你一介男修,占我落尘域灵脉,便是原罪!
他一挥手。
十一位长老同时踏前一步。
十一道霞光轰然加压,层层叠叠朝我罩下来。那股威压像一堵墙,推着空气往高台上压,城楼上的弓弩手有几个脸都白了。雪团伏低了身子,爪子扣进砖缝。
我站在原地,没退。
该讲的理,已经讲过了。
我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这股道韵,不沾大炎规矩。我只出五成。
一缕极淡的金光从剑尖淌出来,在身前凝成长剑的形状,不长,只有三尺。我抬手,往前轻轻一送。
就一剑。
那道剑光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可它穿过那十一道叠在一起的霞光时,漫天的金光、青光、赤光,像被人从中间划开的一匹布,从剑尖开始,一层一层,碎了。
碎光簌簌往下落,落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化成点点萤光,散了。
十一位长老齐齐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最前那位大长老连退三步,袖中的灵兵当啷掉在地上。他们布了半辈子的护身霞光,此刻空空荡荡,连一丝光都提不起来。
没人倒下。我收剑的时候,剑光已经散了。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中立长老席上,有一位老人先鼓起掌来。掌声孤零零响了两下,接着,零零散散,又跟上了几片。
大长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弯腰捡起灵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一句硬话,一甩袖,转身就走。其余十位互相看了一眼,默默跟上。十一道霞光来得快,去得更快。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一行人出了广场。
城下的人潮还没散。我能感觉到,方才那一剑里,几位长老催功用老、逸散在外的那点本源,正被我武魂无声收了进来。不多,一丝一缕。胸口却有一瞬的发紧,像被人攥了一把。怀里那块玉佩跟着热了一丝,又很快平了。
紧接着,城下千家万户升起的炊烟味、灵田里的泥土味、粥棚前百姓说话的声浪,一股脑涌上来,把那点紧压了下去。
我松开剑柄。
雪团抬头看我,尾巴慢慢平了。
斥候从台阶下跑上来,单膝跪地:领主,他们出北门了。不过……他迟疑了一下,玄阳宗大长老在轿子里传了一道令,要各宗把门下的天才弟子,明日一早,全数押到城外演武场。
我望着那行人消失的方向,没说话。
风卷着地上那点碎光残迹,吹过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