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阵压下来了。
不是昨日那种一层一层地沉。是整面天,塌了。
高台上所有高修为的本源,在同一瞬点燃。灰黑色的禁锢道韵凝成实质,照城头倒扣下来。空气被挤得噼啪作响,墙头上的火把当场熄灭。我膝盖一弯,单膝砸在城砖上,耳边全是嗡鸣。城外那些灵植,连根带叶在黑风里碎成了粉。
胸口的玉佩,炸了。
不是往日那种烫、那种震。是一道金光,从玉佩里轰地冲出来,顺着衣领爬上我的脖颈、我的胳膊。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一道一道淡金色的纹路浮了出来,顺着经脉游走,亮得发烫。
缠了我多年的那圈封印,碎了。
那团战道,在里头憋了不知多少年,这下再没有东西挡它。它顺着我的四肢百骸冲出去,不再是被勒住的野马,是一整片翻涌的金。纯粹的、不沾大炎规矩的战道,从我身上外放开来,顶着那座倒扣的黑山,一寸一寸,把它顶了回去。金光刺破黑雾,直顶上天。我身上的衣袍被这股气鼓起,猎猎地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我头一回,清清楚楚地觉出它。不是若有若无的温热,不是沉睡里翻个身。它就在我胸口,磅礴、滚烫,不带半分这片天地的道韵。我这把剑修了这些年,那点剑意在体内跟着这股战道一起涨,一路涨,涨过了我在这片土地上摸到的那道顶,还在涨。腰间佩剑自己震了一下,鞘上铜环叮地响。
玄境小成那层壁障,被这股力道一顶,裂了,散了。
大成。
可紧跟着,疼也炸了。
这些日积下的道心污,被这一下全冲开,混着旧伤,在我经脉里横冲。我喉头一甜,咬住,没让血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这股力是出来了,可它有多深,我探不到底;它这一下冲得太猛,往后我怕是要空上好一阵。
就在这时候,三样东西贴了上来。
脚下这座城,那点薄得快断的灵韵,从地里丝丝缕缕漫上来,缠我的脚。城里几万双眼睛仰着金光,那股拧成一股的民心,隔着城墙压到我背上。肩头一重,雪团不知什么时候蹿了上来,整个身子贴住我的脖子,它那点兽道的力道,跟着我体内的战道一起嗡嗡地响。
三样凑着,把那股乱冲的疼,一点点按住了。道心那道撕裂了多日的口子,被战道冲开又抚平,疼没有全消,只是被压了下去,压在金光底下。我知道这不是好了,是这股力暂时替我兜着。等它那股新鲜劲过去,旧账还得一笔一笔算。
金光还在周身流。我扶着城垛,慢慢站直。
城外,高台那边静了一瞬。那些长老一个个把兵器攥紧,盯着城头这道金,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这不是这片土地该有的东西,他们谁也没见过。
城里,原本缩着的人,一个个仰起头。有人忘了哭,有人攥着的手松了。铁柱从街心往上望,扯着嗓子喊,叫人待在原地,别往城外冲。
我没动。
金光绕身,我站在垛口后头,一步没往城外迈。要打,等他先动。
就在这漫天金里,我隐隐觉出极远的地方,有一缕熟悉的金韵神念,颤了一下。
那是一直悬在秘境里、远远看着我的那道意志。它大概没料到,我身上会冲出这么一股不沾天道规矩的战道。它在极远处停了停。一个信了许久天道的人,头一回听见一句听不懂的话,多半就是这个滋味。它没有下来,也没有出声。只是那点一直很稳的金韵,晃了晃,像平水里落了一粒沙。
我没去细想它。
城下,号角响了。
那面王旗底下,宗主一把扯下外袍,抬手往前一指。他身后几十万修士,跟着那面旗,潮水一样往城头压过来。大地又开始震,比昨夜列阵时,近得多。
金光里,我按剑,站在垛口后,看着那面王旗越逼越近。
腰间的佩剑,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