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拨使者第二天重新坐进了会客厅。
气氛还是绷着。甲派管事坐得笔直,脸板着。乙派老者端着茶,眼神在两边脸上转。我坐回主位,玉佩贴在胸口,昨儿那阵被朱印激过的躁意还没全散,道心底的刺痛一阵接一阵。
文臣抱着册子,笔悬在纸上,等我开口。
“昨日话没说完。”我先开了口,“今日把话摊开。”
甲派管事冷哼一声:“领主想通了?那四条,照单全收便是。”
“那四条,一条也收不得。”我把昨日的话又摆回去,“平权、军械、灵脉、政令,动哪一样,落尘域就得伤筋动骨。这点,前日说过了,今日不改。”
管事脸色一沉。
我没等他发作,接着道:“可我也不是来翻脸的。落尘域灵材用不完,愿意每年向都城进贡一批丹砂、灵矿。名义上,奉皇朝为正朔;礼节上,逢年过节,使者照常往来。”
我把手搭在膝头。
“这些零碎,好商量。可涉及落尘域自治、涉及百姓刚挣来的那点活路,半分不让。”
厅里静了片刻。乙派老者眼珠转了转。
“进贡几成?”他问。
“三成。”我道,“再多,灵地就空了。”
管事拍桌:“三成?你打发叫花子!”
乙派老者忙拉他,又转头冲我:“三成是寒碜了点。领主,加到五成,大家都有个交代。”
拉锯来回。三成让到四成,朝贡的名目换了又换,朝堂礼节的章程一条一条抠。甲派管事几次想把政令上报那条塞回来,都被我挡了回去。乙派老者在中间来回斡旋,嗓子都干了。
有一回,管事又提起男修不得任要职那条。我只把昨日那番话原样端了一遍:“落尘的男修凭本事吃上饭,这一条,不谈。”他噎了半晌,到底没再坚持。
日头偏西的时候,账总算算清了。
核心那四条枷锁,划掉了。平权法令照旧推行,军械不调,灵脉不上缴,政令自主。换到桌面上的,是落尘域每年向皇朝进贡四成灵材,奉皇朝正朔,承认“镇域领主”这个头衔,另许落尘域往后有入朝参政的资格。
甲派管事盯着那张改了又改的文书,脸色铁青。他想争,可僵持了一整天,再争下去也榨不出更多。他到底不是傻子,知道这已是能拿到的极限。半晌,他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画了押。
乙派老者跟着签了字,脸上总算松快些。
文臣把最终协议誊清,两份。一份留落尘,一份由使者带回都城,呈御案等候女帝批红。
文书上,那道皇朝朱印还在。玉佩受那股天道气息一熏,又躁了一下,本源在里头撞了撞。我掌心压了压,那些碎片翻上来,把刺痛垫了垫。
签完字,使者们起身告辞。
人一走空,文臣捧着那份誊清的协议,手都有点抖:“主公,成了。皇朝认了。”
我接过协议,没他那么多喜色。
就在协议画押落定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张一直只铺着落尘域一隅的疆域图,哗啦一下往外铺开。皇朝其余州郡、山川、都府,那些从前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的地方,此刻一层层显了出来。大炎皇朝的全域地图,算是彻底在我眼前敞开了。
可看清了路,不等于走得通。
头衔是有了,资格也拿了。可这不是终局,只是一张入场券。落尘域这扇门,算是叫皇朝从外头撬开了一条缝。门后头是什么,都城那些派系接下来怎么算计,这份送上去的御批能不能批下来,全是变数。
远处,秘境那个方向,我隐约觉出一道神念又往这边落了落。天曦瑶看着这一切,那份气运流失的疑惑,怕是又深了一层。她始终没现身。
我把协议搁进匣子里。
三日后,两拨使者带着修改后的协议,动身返回都城。落尘城表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可那份送进皇城的文书,落在御案上的同时,朝局深处另一股新的暗流,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动了起来。